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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嫻妃宮里當年的大宮女和大太監居然已經埋骨,還埋在了這里。
盡管沒能找到蕭廷深乳娘陳芳桂的下落,但找到了當年的掌事宮女和掌事太監的墳,也是一個意外的發現。顧忱把火折子湊近了些,注意到“墓碑”上的字是用小刀刻下的,即便如此,行筆運筆之間也能看出刻字之人胸有丘壑,顯然是此人寫得一手好字,不是小祿子這種不識幾個大字的尋常宮人所能寫出來的。
只是這個運筆的方式很熟悉……總覺得像是在哪看見過。
顧忱還在那兒打量著這幾個字,小祿子已然囁嚅著開口,聲如蚊訥:“……是陛下立的碑。”
顧忱一驚:“什么!?”
“是陛下……”小祿子小聲說道,“奴婢親眼看到的,陛下用一把小刀刻了幾個字,然后立在了這里。”
他這么一說,顧忱猛地想起,蕭廷深批給他奏折上的字跡,可不就是和這個一模一樣嗎……可是蕭廷深為什么會給這兩個人立碑?
顧忱看了一眼惶恐不安的小祿子,輕輕嘆了口氣。他想了想,開口說道:“你到這里來是祭奠他們的吧。”
許是因為顧忱先前說過不會告發他,又或許是因為顧忱曾替他求情救了他一命,小太監猶豫不決地站了一會兒,才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他覷了顧忱一眼,欲言又止——自己是來祭奠的,那么這位尊貴的顧大人、皇上面前的紅人,跑到這荒墳野地又是來做什么的呢?
顧忱瞥了他一眼,一雙眸子清亮見底,小祿子甚至在一瞬間產生了一種被從里到外看透的錯覺。兩人靜默了一小會兒,只聽顧忱輕聲說道:“我是來找人的。”
說著,他抬起眼,目光在這片荒郊野墳中掃視了一下。這一大片除了這兩座墳以外,其余的全都是灰撲撲的、看上去平平無奇的小土包,很顯然,他要找的人注定是找不到了。
果不其然,顧忱苦笑了一下:“大概也到此為止了,我不可能找到她了。”
這個笑飽含了自嘲和無奈,還帶著一點顯而易見的傷感。顧忱本就風姿出眾,露出這種表情時,無端就讓人心里也跟著難過起來。小祿子本就是來祭奠的,心情也并不輕松,一時間竟和這位光風霽月的顧大人有了點同病相憐之感,于是膽子一瞬間也壯了些:“大人……別……別太難過。”
顧忱擺擺手,在“張福”那座墓前蹲了下來。他伸手摩挲了一下那粗糙的字跡,輕聲道:“既然你認識他們,能不能和我講講他們是怎么死的?”
小祿子倏然睜大雙眼,臉上滑過一抹深刻的恐懼,那種骨子里的害怕也表現在了他的動作上——他的手不停地顫抖,兩個酒瓶來回碰撞,撞得發出一陣叮叮當當的聲音。下一刻,顧忱伸手,輕輕握住了那兩個酒瓶。
他的動作冷靜而沉穩,一瞬間,小祿子也奇跡般跟著鎮定下來,總算穩住了神。他瞥了顧忱一眼,又瞥了顧忱一眼,好一會兒才開口:“張福……是我哥。”
許是因為顧忱的表情太過震驚,小祿子連忙補充了一句:“不是、不是親哥……就是,奴婢本就是個沒什么長處的人,不會說話,又不會做活,進宮了以后,便多半是張福照應著,奴婢便認了他做哥。”
“原來是這樣。”
顧忱不由想起第一次見到小祿子的時候——這倒霉孩子會錯了蕭廷深的意,還以為顧忱是去甘泉宮侍寢,于是給他拿了一件紗衣,結果惹得蕭廷深大怒……這種性格,確實很難在宮里生存下去。
顧忱沉吟了一下:“那后來呢?他為何會死?”
小祿子停住了,眼底又一次浮現出那種恐懼,聲音不由自主就小了一截:“……他給陛下通風報信……”
“通風報信?”
小祿子又哆哆嗦嗦說了半天,顧忱拼拼湊湊才好不容易明白了前因后果,果不其然,張福和嫻妃暴斃一事牽扯頗深——
張福是嫻妃宮里的掌事大太監,本來就擅長培植花草,嫻妃心善,舉薦他去花房當差,平日里就在各個宮宇之間穿梭,送些個新培植的花花草草。他又機靈又圓滑,因此在各個宮殿人緣都不錯,也正是因為如此,無意中察覺了皇后娘娘意圖害死嫻妃的蛛絲馬跡。
“張福哥嚇壞了,回來偷偷告訴了我。”小祿子不由自主悲傷起來,“我勸他不要摻和這件事,我們這些人只不過是宮里下|賤的奴婢,皇后娘娘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我們,可他不聽。”
顧忱隱隱約約猜到了后面的故事:一定是張福念著嫻妃舉薦他去花房當差的恩情,將皇后的圖謀告訴了蕭廷深。而蕭廷深是何等手腕的人,他一定想了某些辦法,偷偷救下了嫻妃。
果不其然,小祿子深吸了口氣,抹了抹眼睛續道:“七殿下……也就是當今皇上知道了這件事以后,想了個辦法偷梁換柱,悄悄救走了嫻妃。他拜托了張福哥,把嫻妃娘娘送出宮去了。”
顧忱的心不由自主狂跳起來:“送到哪里去了?”
“送到了張福哥的老家……鄂南桐城。”小祿子想了想,說出一個地名,“應該是送到那里去了。”
“那后來呢?”
“后來……”小祿子用力吸了吸鼻子,眼圈紅了,“……后來張福哥就死了,說是染上了疫病,連夜就把尸身拖出去了。奴婢悄悄去看過,他……”
小祿子哽住了,眼淚開始成串成串地往下掉:“……他身上全是被拷打過的痕跡,皮肉都打爛了,分明是受過嚴刑的。可就是這樣,他應該也沒說,因為之后……嫻妃娘娘宮里的宮人就一個接一個消失了,從盈兒,到郭同,到陳嬤嬤……”
這些人都應該已經死了,尸骨無存。
顧忱不由自主回過頭來,再次用手指摩挲木條上“張福”那兩個粗糙的字。刻痕很深,蕭廷深像是把全部的力氣灌注在了這兩個字上。
先前的問題有了答案——蕭廷深為何會在這兒立碑。
他念著情。
外人均傳,蕭廷深薄情寡恩,暴虐無道,冷酷無情,然而在桐山,是蕭廷深派去的人救了顧忱一命;而如今,他以天子之尊,給一個曾幫助過他的、人人皆以為低|賤小太監立了碑。
顧忱閉了閉眼,感覺整個人被理智和感情撕扯成了兩半。理智的一半提醒著他,蕭廷深有情,不代表他就能洗脫自己和顧家大哥之死的關系;可感情的那一半卻咆哮著,質問他怎么能如此懷疑蕭廷深。
……或許只有盡快找到嫻妃的下落,顧忱才能得知最后的答案。
顧忱用力捏緊了那塊簡陋的“墓碑”,許久,才站起了身。
“謝謝你。”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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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荒墳向宮里走的這一路上,顧忱冷靜地思考了一下自己的下一步。鄂南桐城他必然是要去一趟了,而且為了不引人注目,他最好一個人去。
然而要想離開慎京那么長時間,他首先就要取得蕭廷深的同意。先不說他用什么理由去搪塞,就算理由合理,單就“取得同意”這一條,就肯定難于登天。
……想想迎接赫哲之前,再想想請命前往桐山之前……他和蕭廷深之間可真算不上是什么愉快的談話……
想到這里,顧忱難免憂心。魏德全倒是沒說什么,把他讓進了甘泉宮,而他隨后就在蕭廷深書房門前遲疑著停下了腳步。還沒來得及想清楚,門就被人拉開了。
蕭廷深仿佛早就知道他站在門外,對他露出了罕見的一抹溫情。
“朕聽到你的聲音了。”他說,“正好朕在吃晚膳,你和朕一起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