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十歡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是挑釁和嘲諷,毫無疑問。
赫哲是在暗諷大靖那時的內斗,也是從側面暗示顧忱的兄長死于自己人的出賣。顧忱早在前世就已經察覺到蛛絲馬跡,也曾追查過,只可惜還未有什么結果就已經身死。而如今……雖說他有過心理準備,可在赫哲說出口的一剎那,他還是感覺到心底傳來一陣綿密的、針扎一樣的疼痛。
他不動聲色地用力握緊手中韁繩,指節被勒得發白,粗糙的繩子磨得掌心有些刺痛。隨后,他若無其事地笑了笑:“殿下所言甚是,只不過淮河之戰最后卻是我大靖勝了,看來貴國的心還不夠齊。”
赫哲不由一窒。他來之前,身邊的大巫就多次提醒過他,靖人狡詐,他此去無論如何也不能示弱,甚至還要顯示出幾分威懾之力,以打壓下大靖的氣勢,從而在和親時能爭得更多的有利條件。然而眼前的顧忱和他所設想的文官相去甚遠,對方看起來軟綿綿的,偶爾一閃而過的鋒芒卻絲毫不下于大靖所鑄出的長劍。
擠兌不成還被對方反過來嘲諷了回去,赫哲難免臉色有些難看。然而他畢竟是百夷實際掌權者,沉默半晌后不怒反笑:“顧大人口齒真是利索,難怪,”他有意停頓了一下,“顧大人是位文官。”
他這就是暗諷顧忱只能耍嘴皮子了。顧忱揚起眉,顯出幾分詫異:“下官以為殿下是來求親的,并不是來打仗的,要武將做什么?”
赫哲一愣,不由自主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求娶純安長公主以穩住大靖,讓他在激烈的內斗之后得以喘息。沉吟了一瞬之后,赫哲忽地爽朗一笑:“大人所言不錯。”
他本就心胸豁達,想得開,知道自己先前的行為多少存了幾分挑釁,然而一番交鋒下來,顧忱應對卻也從容不迫,不卑不亢,他對顧忱反而莫名多了一絲好感。于是拍拍他的手臂,笑道:“我們還有幾個人在后面,還要麻煩顧大人等一會兒。”
顧忱也笑了,微一頷首:“殿下客氣。”
一場無形中的交鋒就這樣平息了。在這時,一輛大車自官道上緩緩駛近,數十個百夷騎兵護衛兩側,顯然車內之人身份不低。顧忱向大車投去不明顯的一瞥,心中已經了然——百夷人自幼在馬背上長大,甚少坐車,看來車里的人便是赫哲的母親,那位西帳閼氏了。
果不其然,赫哲向車子行了一禮:“母親。”
顧忱亦隨之行禮:“見過閼氏。”他停了停,“下官奉陛下之命在此恭候,迎貴客到四儀館下榻,一應衣食住行皆已安排妥當,請。”
.
顧忱與赫哲并騎而行,稍落后半個馬頭。此時正值早春,慎京主街兩旁杏花繁盛,遠遠望去宛如兩匹素白的錦緞懸在枝頭。顧忱微微側頭,溫然開口道:“慎京現下正是好時候,聽聞殿下要在慎京駐留一月,倒是可以和閼氏一同逛逛慎京盛景。”
赫哲不明顯地怔了怔,隨即搖頭苦笑:“你的建議不錯,可惜母親她早些年腿部受創,落下了嚴重的腿疾,行動很困難,平日里很少出門,多半是不能閑逛了。”
顧忱安靜地聽著。這是他前世便已經知道的情報之一,只不過在當時對戰局并無什么幫助,他也不過掃了一眼就丟在了一旁,然而在此刻卻是派上了用場——早在和蕭廷深提出請閼氏入靖的時候他便想到,赫哲是個十足十的孝子,壓根不會同意他母親留在大靖,那么還有誰能撼動赫哲的決定呢?
當然有,那就是閼氏本人。
所以今日會面,他最開始的目標就不是赫哲,而是閼氏。
若能想個辦法合情合理地見到閼氏,并勸服她,那么閼氏留在大靖一事便成功了一半。
這樣想著,顧忱微微蹙眉道:“沒有找大夫給閼氏看過嗎?”
赫哲嘆了口氣:“百夷的大巫醫都給我母親看過一遍,并沒有什么起色。”
“既然如此……”顧忱側過頭,溫然說道,“下官倒可以舉薦一人,為閼氏診治。”
赫哲揚了揚眉,狐疑道:“是什么人?”
——也難怪他不信。眼前這個人雖說看上去溫文,然而兩人才剛剛見面,對方又是個靖人。雖然眼下大靖要與百夷聯姻,但終歸有過長達數十年的戰爭,兩國積怨之深不是一個和親就能緩解的。
更何況,他信不過靖人。
顧忱自是察覺到了他的不信任,不以為意地笑笑:“殿下可曾聽說過趙仲齊?”
赫哲瞪圓了眼睛,失聲道:“你說他?他不是——”
“他沒死。”顧忱無奈地嘆了口氣,“據我所知,他還活得好好的。”
趙仲齊,靖人,醫術相當之有名,有名到從燕北毗鄰的東胡,到鄂南毗鄰的百夷,連同橫跨的大靖整個疆域,提起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位老先生最后一次公開露面是在六年前,西南蝗災后爆發了大規模時疫,甚至波及到了百夷,當時朝野上下無論是宮里的太醫還是江湖的郎中都束手無策,結果有人暗中提交了一張藥方,署名就是趙仲齊。
然而當時官府派了無數的人都沒有找到他,他就這樣銷聲匿跡了。民間傳言他是染上了疫病,太嚴重以至于無力回天,最終去世了。顧忱卻知道,他似乎是因為不喜蕭廷深,才避世不出的。
赫哲已經收斂了自己的情緒,但依舊用不信任的眼神睨著顧忱:“就算他還活著,難道你能找到他?”
顧忱想了想,誠懇地說道:“我并無把握,不過殿下若是有意請他為閼氏診治,我可以盡力一試。”
赫哲明顯地猶豫了。一方面,他并不太信任顧忱,對方是個靖人,又剛剛才和他針鋒相對過,他已經感覺到對方并不是什么純良無害的小兔子;另一方面,趙仲齊實在是太有名了,據說就沒有他醫不好的病人,萬一這是一次難得機會,能醫好困擾母親多年的腿疾呢?
他沉思片刻,謹慎地說道:“那么,顧大人如此盡心竭力,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和平。”
“什么?”
“自然是希望殿下此次與我大靖聯姻順利,善待長公主殿下,兩國安寧和平。”顧忱笑了笑,“否則還能是什么呢?”
赫哲又仔細思考了片刻——確如顧忱所言,如今百夷和大靖最需要的,就是安寧與穩定了。
因此他點了點頭:“那先多謝顧大人。”
顧忱微微頷首:“殿下客氣。下官不敢保證有十足的把握,但一定竭盡全力。”
.
把赫哲送到四儀館門口,顧忱調轉了馬頭,打算回府,未曾想四儀館內邁出一個胖胖的人影,慈眉善目,身著正三品內監服飾,正是蕭廷深身邊的大太監魏德全。
他明顯是沖著顧忱來的。顧忱勒住韁繩,詫異地望著這位數日不見的大太監步履輕快地站在了他的面前,深深一揖:“顧大人。”
顧忱也是一禮:“魏公公,今日怎么會來四儀館?”
魏德全咧嘴一笑:“奴婢代陛下前來。顧大人,陛下想見您。”
第九章
顧忱難免有些意外,但隨后想到,或許是蕭廷深想問問與赫哲交涉的結果……于是點了點頭:“勞煩公公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