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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甘泉宮,顧忱在魏德全的陪同下一路向宮外而去。
宮內不允許縱馬,因此他的馬匹被拴在了來時的永安門。魏德全打著油紙傘提著燈籠,一路上也沒說什么話,很快便到了永安門。眼看顧忱就要出宮,魏德全突然說道:“顧大人,請留步。”
顧忱頓住腳步。
“顧大人?!蔽旱氯粗櫝涝诹锨痛汉行揲L挺拔的背影,嘆息了一聲,“恕奴婢多嘴,陛下他執意不許大人前去,是另有顧慮。”
顧忱回身望著他。他背對著宮門口用來照明的琉璃燈,俊美的眉眼便被攏在一片陰影之中,看上去安靜而沉默。
魏德全續道:“大人的兄長七年前在鄂南戰死,當時的敵軍統帥便是赫哲。陛下擔心大人此去面對赫哲,會太過勉強。”
顧忱天青色的袍角微微一動:“……”
“奴婢侍奉陛下多年,說這些也并不是為了大人,而是為了陛下。”魏德全慈眉善目地笑了笑,“陛下多年來孤身一人,如今有顧大人輔佐,方才能安心一二。”
他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塊不起眼的圓形令牌,遞到了顧忱面前。
“大人出宮前,陛下命奴婢將這個交給大人?!蔽旱氯?,“憑此令,大人可隨時出入宮禁,斷斷無人敢阻攔?!?
顧忱默然片刻,接過了令牌。令牌似乎是青銅鑄就,入手有些沉,上面拴著一枚很長的紅色絡子,可以掛在腰上。他認得這令牌,在宮里只有四塊,兩塊在皇帝手中,兩塊在太后手中,名曰玄虎令,能得此令牌,意味著極大的恩寵了。
顧忱又停了很久,才將它收進袖子里:“……謝陛下。”
魏德全見他收了起來,便躬身一禮:“顧大人慢走?!?
第八章
隨后的幾天里,蕭廷深都沒有再召顧忱進宮。
許是因為上一次的見面不歡而散,又或者是因為國事繁忙,這位皇帝陛下著實消停了幾日。顧忱也暗自松了口氣——他還記得上次見面之初是如何的尷尬,最后兩人又爆發了怎樣激烈的爭吵,盡管在宮門口魏德全向顧忱做出了解釋,但他依然提醒自己,切莫再犯和前世一樣輕信的錯了。
蕭廷深會容忍他,只是因為對他還懷有一點興趣,而他需要做的就是把握好這點興趣。
……他們之間早就不可能是過去的朋友之誼了。
拔掉那些“蕭廷深還顧念舊情”的錯覺,顧忱會在處理堆積如山的公務之余感到心底有些隱隱作痛,但他頑強地、固執地忽略了它。好在百夷使節即將進京,顧忱的兵部要安排京城布防、協同戶部進行物資調派,再加上他兼任京營統領,還得迎接和護送百夷使節進京,忙得沒什么時間再去想其它的事情。
七天后,使節抵達了京城。
顧忱從京營里挑選了五十人,跟隨他一同在京城門口迎接赫哲等人,其中包括一位名叫張添的青年,不過二十多歲,剛剛接任京營副統領的位置,像迎接外國使團這樣的大事,他還是頭一遭。
前一天京營訓練,張添就私下里找過顧忱,不好意思地問,他們要用什么禮節來迎接使團。
顧忱想了想:“負劍禮。”
張添吃驚地睜大雙眼,反問的話已經到了嘴邊,突然又想起眼前這個俊美青年是自己的上司,只好又把話咽了回去,然而顧忱知道他想問什么——負劍禮其實是個陣前禮節,示威的意味頗為濃厚,這么對待赫哲一行真的可以嗎?
馬蹄悶雷般踏過大地,將顧忱從沉思中拽了回來。他抬眼望去:地平線上由遠及近馳來五名騎兵,呈一道銳利的三角形,破開夕陽的余暉,披著霞光向他們疾沖而來。當先一名騎手身材魁梧,個子很高,正是百夷大王子赫哲。
張添在顧忱斜后方小聲驚嘆了一句:“好快!”
——百夷騎兵聞名遐邇,威震四方,顧忱早在前世就已經領教過。百夷人的馬也比大靖馬匹要優良一截,高大、力量強悍,善于沖撞和踩踏。
顧忱收斂心神,神情沉靜,微微握緊了韁繩。他知道,如果赫哲等人的馬沖得夠快夠近,很有可能會驚到自己的坐騎。
一眨眼間,五位騎兵已經逼近眼前,卻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張添不由靠近顧忱:“他們怎么——”
——不減速?
炫耀馬力,顯示武力,簡而言之兩個字,示威。
但顧忱沒有把這話說出口,他只是揮了一下手,示意張添后退。下一刻,赫哲的馬已經抵達顧忱身前,眼看就要撞在一起,赫哲猛地一拉韁繩,大馬的前蹄立即騰空而起,幾乎是擦著顧忱的馬頭重重落下,硬生生把張添驚駭的呼聲憋在了喉嚨里。
再晚上一點點,顧忱只怕連人帶馬都會被撞飛,死是死不了,摔個筋斷骨折卻是難免的了。這個赫哲真是可惡——
張添怒氣沖沖地向赫哲瞪了過去,卻只換來對方的一聲朗聲大笑:“抱歉抱歉!你們大靖的路太窄了,我的馬根本馳騁不開,才放它跑了小一會兒,差點兒沒剎住——嚇壞了吧?”
后面那句是對著顧忱問的,盡管這么問,他臉上卻沒有絲毫歉意,甚至帶了幾分對文官的輕視。在他獲得的情報中,今日來迎候他的是個文官,顧忱身上穿著的大紅官服也讓他更加確定,這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呆子!
然而這個書呆子卻并沒有被嚇傻,或許有幾分膽氣。他只是溫文爾雅地笑了笑,向赫哲抱了抱拳,行了一禮:“下官顧忱,見過百夷大王子殿下?!?
他甫一行禮,身后五十人包括張添在內,都整齊劃一地舉起左手中握著的長劍豎在身前,光芒在夕陽中折射出鐵銹一樣厚重的色澤,無端生出幾分殺氣騰騰。赫哲臉色頓時一變,伸手就要去摸腰間的劍——他早就聽說靖人狡詐,難不成要在此誘殺他!
然而下一刻,五十人齊刷刷地躬身行禮:“見過大王子殿下!”
嚓地一聲,長劍由左至右,還劍入鞘,連同那鐵銹一樣的光澤也被收入鞘中。顧忱溫和一笑,道:“抱歉抱歉,殿下受驚了吧?此禮名為負劍禮,是我朝迎候貴客的禮節?!?
負劍禮——大靖以鑄劍術聞名諸國,長劍削鐵如泥,吹毛立斷,百夷人曾對大靖鋒利的鐵器十分避諱。以展示長劍為禮節,這和赫哲一樣,帶有一絲示威之意。
赫哲僵在原地,一只手還搭在腰間長劍上。過了片刻,他緩緩松開劍柄,轉頭看了顧忱一眼,仿佛是第一次正視他的存在。兩人對視了半晌,赫哲慢吞吞地開口:“你叫顧忱?”
“正是。”
“你長得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是朋友嗎?”
“不,是敵人?!焙照苷f,“七年前淮河之戰,他是你們靖朝的統帥,也姓顧?!?
顧忱不易察覺地一頓:“……殿下所說之人,正是家兄。”
赫哲點了點頭:“你兄長?!彼nD了一下:“他倒是很厲害,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只可惜他意識不到,比精湛的兵法更重要的東西——我們百夷人更加齊心,才戰勝了他。”
張添的目光帶著擔憂,幾乎是毫不掩飾地射向了顧忱。他大概想說話,想憤怒地反駁赫哲幾句,但苦于他不過是個副統領,這里沒有他說話的位置,于是他只能擔憂地看看顧忱,又忿忿地看看赫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