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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水路,如果能夠享受其中樂趣,確實(shí)是一件有意思的事。福船很大,風(fēng)帆鼓脹起來，日行百里不在話下。一程有一程的風(fēng)景,從平原水域，走進(jìn)峻嶺峽谷，到達(dá)陜州時候，兩岸高山林立，船在其中行，恍如闖進(jìn)了畫里，既是感慨江山萬里鬼斧神工，又生出一種螻蟻般渺小的心境來。

最喜歡還是下雨的天氣，萬道雨箭直射進(jìn)水里，蕩出無數(shù)圓形的漣漪。現(xiàn)在的時節(jié)，正是仲春時分，湖光水色應(yīng)接不暇，氣候是融融地，暖暖地，正適宜。

船上的艄公會打漁，風(fēng)前一網(wǎng)魚，雨后一網(wǎng)蝦，再加上菱角也到了成熟的時候，福船經(jīng)過郡縣城鎮(zhèn)時候停下采買一些，這一路的河鮮，吃了個盡夠。

肅柔這回帶上的幾個嬤嬤，其中不乏廚藝絕佳的，很會變著法兒給她做各色的鮓脯。早前在家時候，她并不十分喜歡吃河魚，總覺得刺多且腥氣，誰知在水上漂泊了大半個月，開始變得無魚不歡了。

這日做鱖魚餛飩，看著嬤嬤將魚肉剁碎，就想起那回赫連頌生病，自己給他做山海兜的情景。

朝窗外看一眼，她托腮喃喃：“不知官人走到哪里了，可進(jìn)了隴右境內(nèi)。”

楊媽媽說：“八百里加急，趕的都是直道，不像行船要跟著河流走勢，照時間來算，郎主應(yīng)當(dāng)快到隴右了。”

肅柔不由輕嘆，這人在上京很擅保養(yǎng)，娶親之后連太陽都不輕易曬，如今日夜兼程趕回去，恐怕不得歇息就要投身沙場……真是辛苦他了。

昨夜她還夢見他，看他騎著戰(zhàn)馬，揮舞著長槍浴血奮戰(zhàn)，臉上那種冷漠的神氣，讓她生出些陌生感來。醒后想了想，其實(shí)那才是真實(shí)的隴右世子，只是上京時的受制于人，讓他收起獠牙，偽裝成了貓。

現(xiàn)在自己是別無所求了，只祈求他平安，所以嫁了個武將，擔(dān)驚受怕是真的避免不了。

發(fā)愁太多，身邊的人都看出來了，雀藍(lán)見她愣神，便會招呼她上外面走上一圈，看船行水中，看帆過千山。

將要到河中府的時候，水面終于變得開闊起來，也熱鬧起來，商船四處可見，還有專事經(jīng)營水上皮肉生意的花船。今晚福船在渡口稍作休整，天黑之后便見水面上燈火星星點(diǎn)點(diǎn)，夜風(fēng)裹挾著濃郁的胭脂香氣貼水而來，船妓有一副好歌喉，擊打著牙板唱著盛世繁華，也唱著自己的憂傷。

肅柔坐在船艙前，搖著團(tuán)扇看江面上的星月，又到十五了，時間過得好快。等再往前一程，水路就斷了，要改走陸路。天氣逐漸熱起來，乘著馬車穿州過府，恐怕不像現(xiàn)在這樣愜意了。

雀藍(lán)捧了杏子來，水上多日，果子都斷了，這還是先前上碼頭采買的。河中府的杏子和小鵝梨味道都不錯，照著雀藍(lán)的口味，鵝梨更甜更香，那杏子多少帶著點(diǎn)酸澀的味道，并不那么適口，但娘子很喜歡。

“來一個么？”雀藍(lán)往前遞了遞。

肅柔挑了一個咬上一口，遠(yuǎn)處花船上又傳來凄涼的吟唱：“花滿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來悲……”

忽然嘩啦一聲響，像是有大物件落進(jìn)了水里，因相距不太遠(yuǎn)，聽得清清楚楚。

然后便有人喊起來：“落水了……宋娘落水了……宋娘……”可是后頭的呼救戛然而止，再細(xì)聽，竟像風(fēng)過無痕一樣，隱匿進(jìn)了蒼茫的夜色里。

肅柔站起身，隱約還能聽見水面上撲騰的聲響，她吃了一驚，“快讓人看看，是不是有人落水了。”

邊上的婆子慌忙跑下去傳令，甲板上的人都探身朝下張望。十五的月色，照出江面上粼粼的水波，有個黑影載浮載沉著，從起先的奮力掙扎，到逐漸力弱，眼看著就要沉下去了。好在營救的長行從身后扣住了她的脖子，幾經(jīng)周折，將人拖上了福船。

大家忙過去看，落水的人已經(jīng)力竭，躺在甲板上奄奄一息。大夫上前查驗，還好，不過是嗆了幾口水，只要緩一緩就會好起來的。

就著燈火打量，這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子，眉眼工細(xì)，生得很有幾分姿色。經(jīng)過一番掙命，交領(lǐng)敞開了，露出了里頭桃色的訶子。肅柔便吩咐一旁的婆子，想辦法把人攙進(jìn)艙里去，給她換一身衣裳，再熬碗驅(qū)寒的姜湯。

婆子們領(lǐng)命去辦了，雀藍(lán)道：“不知是個什么來歷，別不是逃出來的船妓吧！”自己編出個首尾，叼著手指驚恐地說，“難道是哪家走丟的姑娘，被擄上了花船？老鴇逼她迎客，她不從，就舍命跳水以保清白。花船上不敢聲張，所以寧愿淹死她，也不救人，是不是這樣？”

肅柔嗤笑，“你是銀字兒聽多了，胡亂揣測什么！等過會兒人清醒了，自然會帶到跟前來回話的。”

果真不多會兒就見楊媽媽領(lǐng)了人進(jìn)來，邊往里頭引，邊通傳著：“娘子，落水的小娘子來向您道謝了。”

肅柔放下手里的書，轉(zhuǎn)頭看過去，那女子受了驚嚇，臉色白慘慘地，很有一股柔弱的味道。撫膝到了面前，不由分說便跪下去，痛哭道：“多謝娘子救命之恩，要不是娘子的船在附近，我今日就把性命交代了。明日江面上不過多出一具浮尸罷了，哪里有人在乎。”

她邊說，邊把頭磕得砰砰作響，肅柔忙讓左右把人攙起來，安撫道：“不過舉手之勞，總不能看著一條人命毀在眼前。你剛才受驚了，且坐下說話吧，到底出了什么事，是失足落水，還是……”

那女子又褔了福，方道謝坐下，掖著淚道：“不是失足落水，是我負(fù)氣跳下去的。”說著眼里涌出大滴的淚來，卷起袖子讓眾人看，那纖細(xì)白凈的胳膊上竟沒有一塊好肉，青的一片，紫的一片，舊痕未褪，新傷又現(xiàn)，簡直觸目驚心。

楊媽媽在邊上湊嘴，“先前換衣裳，我也瞧見了，背上、腿上都有淤青，也不知是什么人，能下這樣的狠手。”

肅柔看得皺眉，問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哽咽道：“娘子，奴姓宋，叫福福，是解州商戶高參的妾室。我家郎主常年在解州和河中府做買賣，闔家便跟著商船往來，在水上安家。奴以前，是在勾欄賣藝的，郎主將我贖身之后，我家女君就百般容不下我，每日非打即罵。因郎主常出去談生意，并不一直在船上，且女君娘家勢大，郎主也有些怵她，每次回來看見我這慘樣，只是一味讓我忍耐。這回女君趁著郎主外出，又來尋釁，支使那些婆子，要把我綁在船舷上。我慌不擇路，無處可躲，反正活著也是受罪，不如死了干凈，所以一氣之下就跳河了。”

雀藍(lán)恍然大悟，“難怪那邊船上任你自生自滅，沒人下來救你。”

福福說是，苦笑了下道：“女君整日盼著我死呢，這回是我自己跳下船的，她們自然不會救我。要不是郎主悄悄把我放了良，我怕是早就被她賣了，如今她不能處置我，只好日日折磨我，我又無處可去，就被她……”一面托了托雙臂，“糟踐成了這樣。”

眾人都有些唏噓，世上的女子，大多很艱難，生在好門戶的又有多少呢。窮苦人家為了生計賣兒賣女，好好的女孩進(jìn)了勾欄，結(jié)果無非是如此。

肅柔道：“你這一身的傷，是現(xiàn)成的證據(jù)，你可要報官？明日我讓人送你去衙門。”

可她又遲疑了，垂首想了想，緩緩搖頭，“這是內(nèi)宅私事，主母管教妾室無可厚非，這里的衙門根本不管那些。現(xiàn)在我大難不死，逃出來了，我料高家也不會再找我了。我能拾著一條命，已經(jīng)是我的造化，往后不回去就是了，并不想與高夫人對簿公堂。”

也是，鬧下去無非繼續(xù)傷神，肅柔頷首，“若是能咽下這口氣，待事情平息過后重新過自己的日子，也不錯。”復(fù)看了看外面天色，和聲道，“時候不早了，讓她們帶你下去歇息，你且想一想往后怎么安排自己。我們的船在碼頭上停靠一夜，明日就要繼續(xù)上路的，你看可要在這里下船，或是覺得這里不便，再載你一程，到下個碼頭也可以。”

福福說是，欠身道：“多謝娘子周全。”

楊媽媽將人帶出了艙房，往后面的小閣子去了，雀藍(lán)看著那背影長吁短嘆：“也是個沒鋼火的，要是換了我，非把那主母的腦袋打開瓢不可。”

肅柔笑了笑，“各人的性子不同，若是她烈性，也不會弄得自己一身傷了。”

雀藍(lán)嘖嘖搖頭，“那男人也是個不中用的，既然怕嫡妻，還納什么妾！連人都護(hù)不住，天天看她身上花花綠綠的，好看來著？”

所以世上真有那樣的男人，買人很簡單，一拍腦袋決定了，帶回來后又無法安頓，自知理虧，只好交給正室發(fā)落。然后三天一吵五天一鬧，正室面前理屈詞窮，轉(zhuǎn)而和小妾抱頭痛哭，還自覺傷情唯美，仿佛苦命鴛鴦。

總之人各有命，遇人不淑也是劫數(shù)，自己不過是順便相幫，中途的一點(diǎn)小際遇，不能改變行程的安排。

第二日吃完早飯，正漱口凈手的時候，外面通傳說宋娘子來了。人到了面前，肅柔抬眼看，見她今天氣色好了許多，款款地福下去，給她見禮請安。

肅柔還是一副溫和模樣，問她早飯用過了沒有，今日有什么打算。

不想那宋福福跪下來，扣著甲板的縫兒說：“奴感激娘子救命之恩，愿意從此侍奉娘子。奴自小被賣到勾欄，早就無父無母，沒有歸處了，求娘子慈悲，收留奴吧！奴有一雙手，會做菜調(diào)香，奴還會歌舞，可給娘子助興消遣……”說著仰起臉，悲戚地望向上首，哭道，“娘子菩薩心腸，是老天派來搭救奴的。奴昨夜一宿沒睡，總在想自己的后路，越想心里越怕，唯恐高夫人不是不知道奴還活著，只是礙于救奴的是官船，暫且不敢冒犯。若是奴一個人下了船，怕是走不上兩里地，就會被她們抓回去的。到時候不知會怎么凌辱，奴無依無靠的，早晚還是個死。”

她哭得情真意切，兩只眼睛都腫起來，看模樣確實(shí)可憐。

左右侍立的人都望向肅柔，等她一個決斷，本以為她心善，不忍看著救回來的人重又落進(jìn)深淵里，誰知竟猜錯了。

肅柔臉上淡淡的，忖了忖道：“這樣吧，你隨我們的船走，等到了同州再下船，便沒有人能追上你了。我們現(xiàn)在是走水路，過幾日要趕陸路，帶上你不方便，且路遠(yuǎn)迢迢，也不能讓你跟著受苦。”

她一聽，忙道：“娘子，我原就是苦出身，不怕吃苦。只要娘子收留我，我做牛做馬都會報答娘子的，求求娘子，好人做到底吧。”

然而這話一出，反倒讓肅柔蹙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