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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頌當然也知道她并不待見自己,本想回頭,到底按捺住了。他放眼望向前面熙攘的人群,揚聲說:“小娘子不必有所顧忌,我只是順路經(jīng)過公府門前,正巧送小娘子一程罷了。”
是啊,離得這么近,往后碰巧的機會只怕多了。
肅柔知道他是有心想為張家人做些什么,但這樣瑣碎的親近,其實大可不必。還有一樁,她實在按捺不住好奇,便開口問他:“王爺公務(wù)不忙嗎?聽說現(xiàn)任四軍都指揮使,難道不用坐鎮(zhèn)軍中?”
這個問題問得很好,大概是想探明他的作息,以便精準地避讓開吧!
前面的人淡然應(yīng)了聲:“天下太平,軍中除了按時操練和輪班戍守,并不需要時時坐鎮(zhèn)?!?
難怪日日回家,常有不期而遇。
肅柔的想法是井水不犯河水最好,如果他能不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就是對爹爹最大的報答了。但不能直截了當說不想看見他,人情還是得留一線的,便誠懇道:“王爺,今日多謝你相送,我也知道王爺?shù)乃妓?,但你不該為少年時候的疏忽自責一輩子。王爺還有更要緊的大事要做,張家人如今過得也很好……”
結(jié)果他忽然接了口,“張娘子還打算進宮嗎?”
肅柔愣住了,一時和雀藍面面相覷,“王爺為何有此一問?”
馬背上的人沉默著,沒有回答。
肅柔向前望去,那人信馬由韁,一副從容之姿,雪白的中單領(lǐng)緣勾勒出肩頸利落的線條,這樣有些桀驁的人,要是換作平時,應(yīng)當是個不愛多管閑事的吧!可是眼下形勢逼人,她必須弄明白里頭的原委,有了提防,才好早做打算。
“王爺……”她又喚了聲,好言好語道,“是不是朝中有人提起張氏后人,提起了我?這件事于我要緊得很,還望王爺知無不言。”
他的回答依舊模棱兩可,反倒來問她:“如果有人奏請褒獎小娘子,小娘子會怎么樣呢?”
果然猜得沒錯,想必言官們憤憤不平,要為功臣之女十年的禁中生涯討要個公道了。然而自己是半點也不想要所謂的褒獎,鄭修媛當初準她出宮,本來就是先斬后奏悄悄行事,如今弄得連皇后都知道她了,實在不是一件好事。
她嘆了口氣,“是因為入廟儀上我為爹爹捧靈,走到人前來,被言官們看見了……”
前面的人終于回了回頭,看見車內(nèi)人悵然若失,視線在她臉上略一流轉(zhuǎn),復(fù)又調(diào)開了,悠閑地搖著馬鞭道:“小娘子果然聰明,確實猜著了幾分,但也不盡然……總之小娘子若是不愿意重入禁中,就多加留意吧。”
可這種事是多加留意就能避免的嗎,雀藍見她憂心忡忡,細聲道:“小娘子還是得想想辦法……”一面向前遞了遞眼色,意思是讓她求得赫連頌的幫助。
肅柔搖頭,人家提醒你,已經(jīng)是盡了人事了,剩下的只有聽天命,恐怕沒人能幫得上忙。
馬車緩緩經(jīng)過瓦市,再往前不多遠,就到舊曹門街了,赫連頌下馬后原本要來接應(yīng)的,但見她由女使攙下了馬車,自己便讓到了一旁。
肅柔再三向他道謝,“今日麻煩王爺了,這樣熱的天,偏勞王爺專程跑一趟。”
赫連頌寥寥牽了下唇角,“不過舉手之勞,小娘子別客氣。我先前同你說的話,還請仔細斟酌。上回的承諾也依然有效,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來找我?!?
肅柔道好,本想就此別過,但又覺得禮不周全,便客氣地說了句:“王爺可要入內(nèi)小坐?吃杯茶再走吧?!?
心里是擔心的,怕他順水推舟應(yīng)了,自己還要繼續(xù)和他周旋。他呢,沒有立時回答,不說好,也不說不好,低著頭若有所思,鬧得肅柔的心都杳杳提了起來。
想必她的故作鎮(zhèn)定被他看穿了吧,他忽然一笑,說不必了,“今日匆忙,等下次具了拜帖,再來貴府上叨擾?!?
肅柔總算松了口氣,雖然那一笑頗有風流蘊藉,但也并未讓她對他有任何改觀,不過禮貌地微頷首,轉(zhuǎn)身便和雀藍邁進了府門。
走了不多遠,雀藍回首張望,輕聲道:“嗣王走了……”
肅柔點了點頭,兩個人剛邁上長廊,迎面遇見了駕車的四兒,他快步迎上來叉手,“還好二娘子回來了,小人正打算上西雞兒巷瞧瞧去呢?!?
雀藍見了他,氣不打一處來,“你就是這么當差的,車壞了,不知道回來重換一輛?一個大活人,難道給釘在車輪子上,走不脫了嗎?”
四兒很委屈的樣子,辯解著:“二娘子千萬別動怒,雀藍姐姐也消消氣,原本小人是要回來換車的,路上不是遇見了嗣王嗎。那位嗣王說他有車,可以送二娘子回來,小人不敢答應(yīng),說接送二娘子是小人的差事,結(jié)果他身邊長隨把眼一瞪,牛眼那么老大,說嗣王的話敢不聽,就要請我吃斗大的拳頭。”說著瓢了下嘴,欲哭無淚道,“人家到底是王爵,小人不敢得罪,只好先去修車了。好在二娘子無驚無險回來了,要不然小人就是萬死的罪過,沒法和家主交待?!?
“你也知道不好交待!”雀藍啐了他一口,“多少事就是因你這種糊涂蟲壞的,二娘子這是平安到家了,讓你撿著一條命,要是有個長短,你離死就不遠了!”
“是是是……”四兒一迭聲道,“往后小人再也不敢了,就是拿腦袋當車輪子,也把二娘子馱回家?!?
肅柔沒心思追究,只說算了,快步往后院去了。
四兒卻還是想不明白,撓著后腦勺嘀咕:“這車轄昨日剛緊過,怎么說掉就掉了呢……”
那廂肅柔進了歲華園,先春正在廊廡底下吩咐女使搬花盆,見她進來忙納了個福說:“二娘子回來了?”一面向上房內(nèi)望了眼,“大郎主來了,正在里頭和老太太說話呢?!?
肅柔遲疑了下,既然大伯父在和祖母議事,自己不便進去,正打算過會兒再來,卻聽次春在門上喚了聲二娘子,“老太太傳二娘子進來說話。”
她哦了聲,心里有了些不好的預(yù)感,料想這件事恐怕不必她來說,祖母已經(jīng)得了消息了。
果然一進門,就見祖母正和大伯促膝說話,見她進來,低落地道一聲“肅柔回來了”,指了指邊上的圈椅,“坐吧。”
肅柔看伯父神色也凝重,心頭不由發(fā)沉,行過禮后斂裙坐下,小心翼翼道:“伯父今日回來得比往常早。”
張矩嗯了聲,抬眼看了看她,“去溫國公府上教習,一切都順利吧?”
肅柔說是,“一切順利。”復(fù)覷覷太夫人,輕聲道,“祖母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事了嗎?”
太夫人似乎有些難以啟齒,略沉吟了下方道:“你伯父回來,帶回一個消息,諫議大夫今早在朝堂上向官家諫言,理應(yīng)厚待功臣之后。說你在禁中多年,充當宮人本就是謬誤,為了彰顯天恩,請官家冊封郡君,收回放歸的成命?!?
雖然早就有了準備,但真正親耳聽見,還是讓肅柔恍了好一會兒的神。
太夫人見她不說話,臉色也隱隱發(fā)白,忙好言安撫著:“肅兒,你先不要著急,事情還未定準,未必沒有轉(zhuǎn)機?!?
張矩也來寬她的懷,只道:“這是諫議大夫的諫言,官家可以采納,也可以置之不理。我今日看官家神色,好像并沒有恩準的意思,畢竟禁中條律嚴明,不可兒戲……再說,當初放歸是鄭修媛定奪的,鄭修媛的祖父是三朝元老,多少還需顧及一下鄭修媛的臉面?!?
其實這些都是長輩對她的垂憐,肅柔心里很明白??墒窃趺崔k呢,總不能哭哭啼啼,惹得長輩們擔心,便道:“我今日在長公主府上,長公主也和我提及了回宮的事,當時我就覺得有些莫名,現(xiàn)在想想,鄭修媛是背著人把我放出宮的,若是禁中追究,也無可厚非。祖母和伯父不用擔心我,暫且只是言官奏請,到底怎么樣,還需聽官家的意思,我心里并不著急。就算最后還是要回去,對全家來說未必是壞事,請祖母和伯父稍安勿躁?!?
她說這番話,倒讓張矩有些心酸起來。
家里的女孩子,都是個頂個的懂事,尚柔在婆家不順心,為了兄弟姐妹的前程咬牙硬熬著,到了肅柔這里,也是一樣。十多年的青春荒廢在深宮,好不容易出來了,又要被重新召回去,那回光返照般短暫的喜悅,愈發(fā)讓人傷心。這一回宮,位分自然是有著落的,但宮中生活又會如何呢?官家后宮娘子眾多,得不得寵也是天差地別,還要每日經(jīng)受傾軋……單是這樣想想,簡直不比尚柔強多少。至少尚柔受了委屈還能回娘家,肅柔呢,只能望著四四方方的天,哀嘆命運不公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