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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上一件夏籥的大襟短衫,扶了扶綰發的簪子,打扮好后重新返回歲華園,走到月洞門前時,正看見園里女使領著一個傅母打扮的人出來。綿綿不由多看了兩眼,這傅母似乎是個有頭臉的,衣著和普通仆婦不一樣。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有禮地微微頷首,綿綿讓了讓,心里遲疑起來,才走開這一會兒,錯過了什么嗎?這傅母不會是滎陽侯府派過來傳話的吧!
思及此,快步進了門廊,攔住一個經過的女使悄聲追問:“剛送出去的是什么人?”
女使搖了搖頭,“奴婢先前在外面伺候。”說罷端著托盤往廊子那頭去了。
薈兒歪著頭揣測:“不會是哪家打發人來,給府里小娘子說親事的吧!”
啊,那更要進去探聽探聽了,綿綿拽著薈兒快步進了上房,入內見長輩們還像先前一樣坐著說話,不過話題轉到了華陽長公主身上。
這就值得琢磨了,雖說上京勛貴遍地,但皇親國戚和一般官員之間,還是隔著天塹的。那是一個截然不同的階層,富貴有之,尊榮更有之,即便與民同樂時參加金翟筵,也是被另眼相看,受盡優待的群體。
張家呢,二舅舅張律最后做到尚書仆射,官至從二品,但在宗室眼中,也僅僅只是臣僚而已。大舅舅正四品,三舅舅從四品,更是和皇親國戚不沾邊。一般要通婚,宗室大抵在外姓的有爵之家中挑選,綿綿開始暢想,難道這位長公主有庶子要娶親?原來駙馬也是可以納妾的嗎?
滿懷好奇,她站在一旁觀察那些表姐妹,試圖從她們臉上窺出她錯過的消息。一個個打量過來,輪到了寄柔,迎面吃了她送來的一記白眼,綿綿別開臉哼了哼,找了張圈椅坐了下來。
“這種顯赫門第,只怕不好敷衍。華陽長公主是官家同胞,發起脾氣來,連官家都要讓她幾分面子,依我的心里話說,是不愿意和她府上有牽扯的。”太夫人看了肅柔一眼,“不過最后還是在你,你自己思量思量,看看究竟怎么應對才好。”
“可溫國公府上都派人來了,推辭了不好吧!”凌氏道,“大家鼻子挨著眼睛,往后要是照了面,沒的不好說話。”
綿綿終于聽出了些端倪,原來長公主是瞧上肅柔了,心下不由嘖嘖,到底是進過宮的,儼然鍍了層金似的,一出來就引得人登門求娶。都說皇帝的女兒不愁嫁,沒想到皇帝的宮女也不愁嫁。
不過太夫人倒沒有趨炎附勢的心,只是很高興溫國公府來人,至少是給肅柔正了名,要不然還不知道外人背后怎么議論呢。年輕輕的放歸,畢竟不像年老的內人,出宮順理成章。
“不過是打發下人來支應了一聲,我也推說下月要移牌位入太廟,初一之前不忙做決定。至于初一之后,倘或咱們這頭沒什么表示,長公主心里就有數了,不會再來為難的。”
綿綿看向肅柔,她八風不動,臉上居然沒有半點得意之色,想了想道:“初一過后,或者試兩日吧。”
綿綿聽得稀里糊涂,不由咋舌,什么叫試兩日?難道上京風氣已經這樣開化了,禁中出來的女官可以試婚?
太夫人聽了她的意思,頷首說也好,轉頭對潘夫人道:“溫國公府在上京也算拔尖了,不說旁的,至少掙了好聽的名聲。”
潘夫人說是,她是嚴厲出了名的,在太夫人面前也不裝慈母,只是問肅柔:“你行嗎?”
肅柔笑了笑,“母親忘了,我在禁中待了十年。”
那就是說游刃有余,潘夫人這才放心。在她看來有多大的頭就戴多大的帽子,要是拿捏不準,還不如在家讀書繡花。
綿綿愈發茫然了,聽她們說話,簡直像在聽天書。最后到底憋不住,拿手肘頂了頂邊上的映柔,“六妹妹,溫國公府來向二姐姐提親了嗎?”
第9章
映柔說不是,原本還在吃果子,搶出嘴來答道:“溫國公府有位縣主,正在挑女師,長公主聽說二姐姐出宮了,命人來府里問好,話里話外有請二姐姐過府陪伴縣主的意思。”
綿綿哦了聲,暗道原來是這么回事,還以為肅柔要魚躍龍門了呢,沒想到人家不過是想聘個高級女使。
不過轉念再一琢磨,畢竟是正經皇親,溫國公府和滎陽侯府可不一樣,前者的當家主母是長公主,后者屬外姓封賞的開國侯,光是爵位就相差了好幾等。國公府往來交際的都不是一般二般的人物,身處那樣的環境,難免水漲船高……她甚至想到一個更靠譜的通天捷徑,“溫國公有兒子嗎?”
這話問出口,連邊上的晴柔都側目了。晴柔平時不怎么愛管閑事,至柔和寄柔對綿綿烏眼雞似的,她也覺得大可不必。但有時候,不得不說綿綿身上確實很有一種市儈氣,她似乎時刻謹記自己來上京的目的,一有風吹草動,就愛往婚事方面考慮。
映柔還是小孩子,想得沒那么多,她放下果子擦了擦嘴說:“不知道,沒聽說過。”
反正肅柔的運氣就是好,原還說她從禁中出來后,恐怕會招人議論一陣子,誰知第二天溫國公府就打發人登門了。離初一還有五六日,期間也許有別家來示好,一個中途放歸的宮人,莫名其妙就成了上京的香餑餑。
綿綿也會審時度勢,自己在這府里沒有特別交心的人,至柔和寄柔擺明了和她不對付,晴柔是個啞巴,映柔是個傻子,反倒是這位剛回來的表姐有前程,也有涵養,自己和她走得近些,有百利而無一害。
堂上的長輩們依舊閑談,說著說著,又說起了金翟筵。所謂的金翟筵,是平遙郡主創建的筵宴,專門款待上京勛貴人家的女眷。和幽州繁花宴設在三月頭上不同,金翟筵設在五月中,諸如這樣的聚會,參加是有門檻的,常是正室夫人帶著家中嫡女出席。說是為了方便貴女們結交閨閣朋友,實質更是一場大型的相親活動。有女兒的物色好婆家,沒女兒的物色好媳婦,席上大家寒暄說笑,等席散后挑個合適的日子走動探看,要是合適,接下來就可以托大媒說合下聘了。
太夫人對這件事很上心,切切地叮囑三個媳婦:“孩子們都大了,再不能像往年那樣隨意應付,頡之和成之雖在讀書,等今年參加了科舉,也該替他們說親事了。還有家下幾個女孩子,年紀都挨著,且有你們張羅的呢。”說著轉頭和肅柔商量,“索性過了金翟筵,再去應長公主的約吧,萬一有人家來說親,總是婚事要緊。你今年十八,議婚雖不算晚,但也不能再耽擱了,長公主想是知道內情的,無論如何也該體諒。”
長輩說起兒女婚事來,格外透著嚴謹,肅柔只好請祖母安心,“就算入了國公府,每日也不過一兩個時辰,不像做女使那樣,朝夕都在人家府上。”
太夫人哦了聲,“也是,上年鄭太宰街的樊嬤嬤開過一個月私學,至柔她們辰時過去,午時回來,并不逗留太久。”
潘夫人道:“樊嬤嬤教學收取傭金,二娘去國公府是賣長公主面子,本就不一樣。咱們也不收人錢財,若和縣主相處得好,日后多個手帕交,若是處不到一塊兒去,隨便找個藉口推讓了就是了。”
只要沒有利益往來,世上的事大多很簡練,肅柔笑著頷首,“母親說的是。”
這時門上進來個女使,向尚柔回稟,說安哥兒睡醒了,正四處找母親呢。
尚柔聽了站起身望向太夫人,太夫人忙道:“快去吧,收拾妥當了抱到這里來,我也好久沒逗他玩兒了。”
尚柔道是,行禮退出去,肅柔跟了出來,上前挽了她的胳膊道:“我陪長姐一道過去。”
姐妹倆從歲華園退出來,并肩漫步在園中的小徑上,尚柔無神地打量周遭,拍了拍肅柔的手道:“這么走一走,忽然想起小時候來。那時妹妹們都還小,只有咱們兩個年紀相近,雨天蹲在芭蕉樹下裝無家可歸,壘個巴掌大的土灶,還打算做飯吃。”
肅柔也想起來,笑道:“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轉眼咱們都長大成人了。”
可惜各自缺席了對方的少女時光,尚柔道:“你在禁中,吃了好些苦吧?”
肅柔沉默了下,其實很多事她不愿意去回憶,在長輩們面前也是報喜不報憂。但背著長輩,似乎沒有什么可隱瞞的,與尚柔說說心里話,也不無不可。
“請托失敗,是件很倒霉的事,投奔的人過世了,誰也顧不上你。我自小沒有娘,進宮的時候爹爹又不在了,到了那樣陌生的環境里,哪能不受人欺負。剛開始分派在年長的內人手下,做錯了事就罰站餓肚子,若有一點反抗,挨罵挨打也是常事。里頭有三四年光景吧,灑掃、漿洗衣裳,但凡繁重的活兒都是我去做。后來慢慢資歷老了,升上了小殿直,熬到自己也帶小宮人時,就好起來了。”
尚柔很心疼她,蹙眉說:“我的不順心,和你一比就不算什么了,至少我在吃穿用度上不拘謹,衣食住行也有人伺候。倒是你,這些年太不容易了。”
肅柔不喜歡自苦,搖了搖頭,“都過去了……這次能回來,全仗鄭娘子成全,你不知道,她那日說要放我出宮,我心里有多高興。”
關于這點,尚柔想不明白,“不是因為二叔升祔太廟,才有意放你回家的嗎?”
結果肅柔拿來當笑話說,掩唇道:“是修媛娘子的意思,因為那日官家和我說了兩句話,鄭娘子發現了,當天就放了恩典,準我歸家。”
尚柔立刻明白過來,兩個人相顧,笑得無奈無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