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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眾人陸續到了,元氏領著大家上前請安,尚柔也在其列。終究是心里有事,人又瘦弱憔悴,肅柔打量她,竟生出些陌生的感覺來。
太夫人憐惜她,壓手讓坐,又問:“安哥兒呢?還睡著?”
尚柔道是,“乳母五更里喂過他,這會兒還沒醒呢。”
太夫人聽了頷首,“孩子就要多睡,睡著了長腦子,將來會讀書?!?
這里正說著,馮嬤嬤帶領女使魚貫進來,笑道:“老太太說想喝七寶姜粥,今早特命廚上做的,大家且嘗一嘗吧?!?
一只只荷葉盞送到夫人和小娘子們手上,就著各色奇巧的小點心,太夫人信奉的就是早上要吃得好,吃飽了,一天才有力氣。
等飯罷,又上了香飲子,太夫人才對尚柔道:“過會兒請郎中進來開幾副補藥,調理好了身子,將來路還長著呢。今日當著你母親和姐妹的面,祖母問你一句話,你如今是什么打算?還想不想回侯府去?”
尚柔略沉默了下,出了閣的女孩子,早不像原先在閨中時那樣無所顧忌了,一個被篡改過的人生,洗不掉上面陳年的字跡。她有些猶豫,“外面人言可畏,總不能一輩子留在娘家……”
“這你不用管,太陽底下哪有什么新鮮事,今日你議論議論我,明日我再議論議論你,你做初一我做十五罷了?!碧蛉苏?,“我就想聽你一句心里話,就說這個男人,你還要不要?!?
尚柔抬起眼來,死灰般的眸中燃起一點奇異的光,望了望太夫人,又望向在場的眾人。那個她反復想過很多遍,卻從來不敢提起的字眼,忽然便從腦子里跳了出來,滾燙地,把她的心都燎得沸騰起來。
幾個妹妹緊張地盯緊她,年輕姑娘們都為她的遭遇鳴不平,她受了鼓舞,那兩個字差點沖口而出。然而再看幾位長輩,她母親眼神閃躲,凌氏眼觀鼻鼻觀心,潘夫人還是淡淡的模樣……她們都有兒女,不像年輕人一腔熱血,她們得顧全大局。
忽然一口氣就這么散了,她是長姐,從小就受教導,要為門楣光輝、為家中姊妹們的前程作打算。
“安哥兒終歸是張家的子孫,我不能讓我兒子去給別人做繼子。澄川糊涂,公婆待我卻很好,天下哪里有十全十美的婚姻,都是這么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來的?!鄙腥釕K然笑了笑,“祖母,我顧忌得太多了,也不甘心……祖母能體諒我么?”
那幾個姐妹顯出失望的神情來,太夫人卻明白她的難處,半晌嘆了口氣道:“你大了,自己的路該怎么走,全由你自己決定。張家是你的娘家,娘家想住到幾時,便住到幾時,想什么時候回來,就什么時候回來?!?
可惜有些話,作為祖母也不便說得太過透徹,激憤過后,又有多少人能不計代價?只能怨這世道吃人,女子始終無法隨心所欲地活。
第8章
尚柔露出一點欣慰的笑來,向太夫人微微欠了欠身,“多謝祖母?!?
無論如何,失意的時候娘家能站在身后,已經是大造化了。有時候想想,也許是命吧,命中注定她就是要在那墨汁子一樣混濁的婚姻里浮沉。女人有兩次投胎轉世的機會,頭一回不由她選,她托生在張家,來對了;第二回由著她自己選,她選錯了,自尋死路,能怪誰呢,怪她自己沒福氣。
姐妹們顯然不能理解,都圍了過來,寄柔是她一母的同胞,尤其不平,氣憤地說:“阿姐,那個侯府哪里還值得你回去,陳盎是個風流鬼,死了一個侍妾,將來還有更多的,要是他無所顧忌,各式各樣的女人都往院子里填,那阿姐的日子還怎么過?”
尚柔似乎已經看淡了,無情無緒道:“真要是這樣,我也管不了,至多另辟一個院子,眼不見為凈吧?!?
這是對無望生活的妥協,大家面面相覷,只覺長姐太軟弱,明明以前不是這樣的脾氣,怎么婚后變了個人似的。
肅柔比底下妹妹們想得更多些,也懂得尚柔的難處,牽了她的手,拉著在一旁坐下,低聲道:“長姐顧全大局,但也不能葬送了自己,有些念頭起了便起了,人活著不能光為別人考慮,也要想一想自己?!?
尚柔沒有應,嘆息著轉頭看向窗外的景致。過了端午,已經入夏了,那些綠枝長得多繁茂,幾乎要滴出油來。
過了好半晌,她才微微嘆了口氣,“我現在多羨慕你們啊,沒有出嫁,在閨閣里自由自在,一點煩心事都沒有……”忽然意識到總是圍繞自己的處境等著人開解,不大合適,忙轉移了話題,問起肅柔在禁中的時光,笑著說,“我先前在院子里就聽見你和祖母的笑聲,聊什么呢,聊得這么高興?”
她們兩個湊在一起說話,其他姑娘就替馮嬤嬤預備茶局,煎桂花的煎桂花,剝杏仁的剝杏仁。
甜杏仁外面的一層膜須得剔除干凈,才能上小磨盤研磨,幾只青蔥玉手泡在水里,心不在焉地搓洗著,至柔回頭看看尚柔,悵然說:“長姐是因為有了安哥兒,才瞻前顧后不肯和離的?!?
三房的晴柔和二房最小的映柔都是庶出,平時不像姐妹們那樣有底氣,想說什么沖口而出,只是一味跟著點頭,嘴里嘟囔著:“就是、就是……”
綿綿垂著眼睛,把翹起的褐色杏仁衣掀掉了,露出里面白凈的本體來,涼涼說:“也不光是為了安哥兒,到底現在不比前朝,你們聽說上京有幾家和離的來著?留在陳家,好歹是個少夫人,要是再嫁,恐怕也找不見比侯府更好的人家了。”
這話讓寄柔聽得很不舒服,“照你的意思,長姐是為了身份地位,才不愿意和離的嗎?”
綿綿窒了下,自知失言了,嘀咕著:“我可沒這么說。”
寄柔向來看她不順眼,不依不饒道:“表姐真是眼皮子淺,好像滿上京只有他滎陽侯府是好門第似的。再說誰能斷言和離了就不能再嫁高門?當初唐惠仙離開陸家,還嫁了宗室呢……”
“后來唐惠仙不是死了嗎?!本d綿冷不丁接口,反正論斗嘴,她從來不落下乘。
結果這話惹怒了寄柔,她將大把的杏仁砸進水里,濺起的水潑了綿綿滿身,橫眉怒眼道:“你說什么?你敢咒我長姐?”
晴柔身子弱,映柔年紀小,頓時都嚇得噤住了,一個個淋了雨的水雞一樣,直愣愣看著寄柔和綿綿。
綿綿弄濕了衣裙,氣得大喊:“你干什么!”
至柔眼見她們起了爭執,胡亂拿帕子擦了綿綿臉上的水珠,打著圓場道:“好了好了,兩句話不對,還要打起來不成!寄柔少說兩句,表姐你也是,何必在這節骨眼上捅人心窩子呢。”
竹簾那頭的太夫人和夫人們聽見了這里的動靜,揚聲問怎么了。馮嬤嬤過來看了一眼,又重新退回去,笑著說:“小孩子拌嘴,沒什么要緊的?!?
馮嬤嬤是太夫人陪房,在這府里幾十年,也頂大半個長輩,綿綿見她息事寧人,心里盛了老大的氣,一把推開至柔,讓薈兒給她擦裙子,一面虎著臉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合起伙來排擠我?!?
雖然是實情,但說出來就沒意思了,至柔端著手皮笑肉不笑,“表姐這是什么話,你是貴客,我們全家都讓著你,你怎么還叫起屈來。”
剛才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衣裙,綿綿看著這簇新的龜背瑞花緞子,氣得七竅生煙,再也不愿意和她們多費口舌,急赤白臉地帶著女使回去換衣裳了。
一路上還是滿肚子火,氣呼呼道:“我說的都是實話,可書香門第里的人,偏偏最聽不進去的就是實話。你們說,有哪個和離出來的,嫁得比頭婚更好?況且她還有孩子呢,日后是帶著孩子嫁人,還是把孩子還回陳家?”
薈兒當然向著她,湊嘴道:“小娘子有什么可計較的,她們都長在蜜甕里,哪知世道艱難。大娘子出了閣,是過來人,比她們可知道輕重多了,所以還愿意回侯爵府去,好賴不問,將來侯爵夫人沒了,她照樣是當家主母?!?
“她愿意回侯府,只怕人家侯公子還不愿意來接她呢,到時候又要發愁。這人是送回去好,還是不送回去好?”綿綿說著,譏嘲一笑,“等著吧,早晚還有一場好戲。等她們的親事都被耽誤了,我看寄柔和至柔還能不能像剛才那樣正義凜然?!?
主仆兩個邊說邊回到沁香苑,正倚著欄桿吃果子的蔚兒見小娘子回來了,忙上前迎接,一眼就發現小娘子的半臂和裙子上浸了好大的水漬,驚詫怨怪著:“剛做的新衣裳,還沒穿上半日呢……一定是她們又欺負小娘子了?!?
薈兒直擺手,“別說了,快取干凈的來換上吧?!币幻鎲柧d綿,“小娘子還過歲華園嗎?”
“怎么不過?”綿綿賭氣道,“我是奔著外祖母來的,又不是奔著她們來的,管她們做什么!她們仗著自己出身好,看不上我爹爹是經商的,所以外祖母疼我,她們就眼紅。越是這樣,我越要戳在她們眼窩子里,就叫她們難受!”
蔚兒打了手巾重新給她洗臉上粉,粉撲子按進盒子里蘸了蘸,揚起一蓬輕煙般的粉塵,一面道:“且讓她們得意幾日,等將來太夫人給小娘子說合了好親事,再來比比誰的嫁妝多。這世上人人長著一雙勢利眼,出身好當得了飯吃嗎,不過說出來名頭好聽罷了。過日子,到底還是真金白銀實在,窮宗室還不如賣油郎呢?!?
這么一想心頭就敞亮了,無論如何她阿娘是張太公的女兒,申家家底子又厚,自己比起那幾個柔來,也不差多少。君子報仇三年未晚,以后張家的嫁妝要是趕不上申家,那她可有話來消遣她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