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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說還好,這么一說,陸太師的臉色更難看了,鍋底一般,沉沉問道:“青璋今日如何了?好些了嗎?”
婦人答道:“他剛剛才睡下,大夫上午來過,開了一個新方子,說吃幾日看看。”
屏風后傳來悶悶的咳嗽聲,陸青璋聲音沙啞道:“是爹……咳咳,是爹來了嗎?”
自那日千秋宴后,陸青璋裝醉酒離席,意欲出宮,沒想到半道上遇到了貴妃娘娘,他在水里跪了半刻鐘,恭送圣駕之后,起身又不慎在水里跌了一跤,渾身上下都濕透了,就這么濕淋淋地回了府,當天晚上就起了高燒,不省人事,折騰得陸府上下人仰馬翻,第二日連起身都困難了,便只能告假。
可縱然如此,他在府里也不能安心養病,前院唱戲唱得熱火朝天,吵得陸青璋頭痛欲裂,夜不安寐,恨不能昏死過去。
陸太師進了里間,藥味愈發濃郁了,陸青璋躺在床上,神色憔悴,面皮蠟黃,情形竟比昨日還要差了。
陸太師有些氣惱道:“一個戲班子,一個女人,就把你折騰成這幅樣子了!”
陸青璋不敢言語,陸太師又罵他:“你個沒腦子的,當初做什么要招惹那花家的賤人?你勾搭了她,又哄不住她,如今倒好,冒出個小孽障來,在太后的千秋宴上鬧了這么一出,你這名聲是徹底沒了,官身留不留得住還是兩說。”
陸青璋是有些怕他這個爹的,只喏喏解釋道:“兒子那時不是被花家算計了么,沒能進翰林院,被外放到陽山那窮地方去做三年知縣,兒子心里實在氣不過,恰好那天她來送行,兒子就想著,讓花家也丟個臉面……”
陸太師雙眼一瞪,頗是威嚴:“那時你怎么不將此事告訴我?花家瞞得嚴嚴實實,只說是走丟了女兒,可沒說他女兒是跟你陸青璋私奔了!花家哪里丟了面子?倒是你老子的面子要丟光了!”
陸青璋的嘴唇甕動,重重咳了兩聲,十分艱難地道:“那時兒子不敢說,花、花枕梅她……她……”
陸太師追問道:“她怎么了?”
陸青璋咳嗽著,隱晦地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那婦人欲言又止,但還是招呼陸修然,和氣道:“你祖母昨夜被吵得沒睡好,精神頗為不濟,我剛才讓后廚熬了些參湯,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她老人家。”
陸修然順從地頷首,跟著嫡母出去了,臨走時往屋里看了一眼,隔著屏風,隱約能看見人影,還有父親低低的咳嗽,伴隨著壓低的聲音,模模糊糊:“她不愿……私奔,兒子……兒子就使了些手段……”
門被合上了,將那談話聲徹底阻隔開來,婦人按在門板上的手微微發著抖,陸修然看了她一眼,有些擔憂道:“母親……”
婦人冷笑一聲:“真可惜,要是沒有你,活該他姓陸的斷子絕孫!”
她沒有看陸修然的表情,只是望著前方,冷冷道:“我勸你還是趁早出去自立門戶吧,這陸家就是一灘臭不可聞的爛泥坑,沾上了就一輩子都甩不掉了。”
說完,婦人便轉身離去了,只余下陸修然怔怔地站在原地。
屋子里,陸太師聽說陸青璋當年干的事兒,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罵道:“你真是糊涂!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你若是一直哄著她也就罷了,等回了京城,找個機會讓人一宣揚,花家就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咽,可你是怎么做的?你倒好,把她給趕走了,還帶了個小孽障,如今小孽障算賬來了,我陸家的幾十年的名聲,都敗在了你的手上!”
陸青璋自知理虧,不敢辯解,只任由陸太師罵,罵了半天,陸太師才吐出一口氣,道:“你今日好好歇息,明天去上朝。”
陸青璋有些為難,道:“可是兒子的身體……”
陸太師臉色陰沉,堅決道:“你再不露面,以后這朝廷上,就再沒有我陸家說話的份了!”
陸青璋大吃了一驚,都躺不住了,連忙坐起身道:“這話何意,爹您不是還在嗎?”
陸太師的表情更難看了,道:“我今天去見皇上了,本想賣個苦,讓他把那戲班子撤了,可沒想到啊,皇上他就坡下驢,讓我在家里養病,他這是想要動我陸家了哇!”
陸青璋急得連咳嗽都顧不上了,道:“這怎么行?您是三朝元老,又是先帝陛下親封的太師,他怎么能對您動手?”
陸太師又罵他:“還不是因為你這個孽障?!你爹我當了幾十年的官,這就要晚節不保了!無論如何,你明天就是爬,也得給我爬著去上朝!再這么下去,眼看朝廷就要變天了!”
……
傍晚時分,斜陽余輝自宮墻上照進來,透過玉蘭樹的枝葉,拉出細細長長的光影,大黃狗在其間竄來竄去,不時汪一聲。
綠珠坐在廊下做繡活兒,連忙對它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小聲道:“噓,噓!娘娘好不容易才睡著,不許吵她,你去別地兒玩。”
狗子雖然聽不懂人話,卻看明白了她的意思,頗有些掃興地搖了搖尾巴,拖著爪子一瘸一拐,悻悻地離開了。
綠珠放下手中的針線,起身進了殿內,窗邊的竹榻上,女子正安然入眠,即便是睡著了,她好像也有什么煩心事,黛眉輕輕蹙著,像兩彎秀氣的遠山,愁緒不展。
綠珠輕輕替她拉了拉薄毯,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大氣不敢出,生怕驚醒了夢中人。
她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在門口的廊下坐下來,輕輕嘆了一口氣,許是真的因為那妙法蓮花經的緣故,花嫵最近一直睡不安穩,總是做噩夢,夜里時常驚醒,一醒就是一宿,無法入眠。
只有在白天累極了的時候,她才能小憩一兩個時辰,只要稍微有聲音,便會立即醒來,這樣下去,對身子總是不好的,綠珠十分擔憂,做繡活兒都沒心思了。
正在這時,一個宮婢急慌慌趕來,腳步聲大了些,綠珠立即瞪她一眼,那宮婢嚇了一跳,站在原地不敢過來了,只是面容瞧著有幾分著急,伸手指了指前殿的方向。
綠珠放下手中的東西,走過去低聲道:“怎么了?不是讓你們別來這里打擾娘娘么?”
“是皇上!”那宮婢急道:“皇上來了,要見娘娘。”
綠珠皺起眉,小聲道:“怎么早不來晚不來……”
她自知失言,立即收了聲,對那宮婢道:“你去拖一拖時間,就說……就說娘娘還在梳妝,片刻就去面圣。”
那宮婢應聲去了,綠珠猶豫再三,才磨磨蹭蹭入了殿,主子昨夜沒合眼,這會兒才睡下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她實在不忍心把她喚醒,只好在心底暗暗埋怨起天子來。
周璟在前殿等了一會,依舊沒看見花嫵,幾個宮人伏地跪迎,他放下茶盞問道:“貴妃呢?”
一個宮人連忙道:“回稟皇上,娘娘正在小睡,奴婢方才已派人去請了,想是正在梳妝。”
周璟聽罷,起身道:“朕自己過去吧。”
他親自往花嫵的寢殿而去,誰知到了庭中,只看見那個叫綠珠的婢女站在殿門口,探頭探腦地往里面張望,一副鬼祟的樣子。
周璟心生疑惑,叫她:“你在做什么?”
綠珠冷不丁被嚇了一跳,眼見天子親至,嚇得臉色慘白,撲通就跪下去:“奴婢拜見皇上。”
周璟皺起眉,問道:“你不去服侍貴妃,在這里做什么?”
綠珠支支吾吾不敢回話,這態度令周璟愈發起疑,越過她,正欲入殿時,綠珠心一橫,伸手拉住他的袍角,道:“皇上恕罪,奴婢斗膽,求皇上不要進去,娘娘已經一天一夜沒睡了,剛剛才睡下,還沒有一刻鐘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