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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璟加快步子，上了一個小坡，鼻端的酒香忽然變得濃烈清晰起來，他極目眺去，只見前方的視野開闊，銀白色的月光如水一般，到處都亮堂堂的，不遠處的空地上，長了一株樹，樹上掛著一盞燈籠，孤燈一點，在這無垠夜色中猶如星子一般明亮。

這株樹野生野長，從沒人打理過，枝丫橫七豎八，花嫵坐在上面，雙腿輕輕搖晃，帶的樹上那盞燈籠也晃動起來。

她看著遠處那點暖黃的火光慢慢接近，黛眉輕挑，眼尾微微彎起一個漂亮的弧度，很快，那人到了近前，正是周璟，火光將他身上的深青色的衣袍映得更深，近乎墨色。

他站在樹下，仰頭向她望過來，既沒有責備她任性折騰，也沒有埋怨什么，只是很平靜地道：“回去了。”

花嫵覺得很吃驚，在一瞬的愣怔之后，她笑著問道：“皇上不怪臣妾么？”

周璟頓了片刻，才道：“你只是不滿罷了，朕知道。”

花嫵沒動，也沒說話，山風自遠處而來，挾裹著夜里特有的涼意，樹葉輕輕搖晃起來，無數(shù)淺紫色的花朵如雨一般紛紛落下，周璟這才發(fā)現(xiàn)這是一株紫薇樹，正值花期，在月光下開得絢爛無比，如錦如霞。

“臣妾沒有不滿。”

過了一會兒，花嫵才輕聲道，這次她面上沒了掩飾的笑意，少了些嫵媚的風情，整個人變得清冷冷的，就像這銀白色的月光，雖然冷，卻更加真實，仿佛觸手可及。

有那么一瞬間，周璟忽然生出一種感覺，只有面前的這個人，才是真正的花嫵，剝?nèi)チ藗窝b的外殼，將自己最真實的一面袒露在月光下。

他聽見花嫵淡淡地問：“皇上，你曾經(jīng)有過失信于人嗎？”

周璟沉默片刻，道：“有。”

花嫵握住樹干的手指一緊，粗糲的樹皮嵌入掌心，帶來一種近乎割裂的疼痛感，但是她的姿態(tài)卻很平靜，低頭俯視著樹下的男人，月光落在她身上，將她的膚色襯得如雪一般白，仿佛天上神祇，在聆聽凡人的懺悔。

周璟繼續(xù)道：“你說我曾經(jīng)答應過讓你做皇后，如今我雖然依舊忘了，但是承諾便是承諾，只要有一個人還記得，那就應該兌現(xiàn)。”

他仰頭望著樹上的女子，道：“曾失信于你，是我的過錯，阿嫵，我還有機會補救嗎？”

第37章

“補救？”

花嫵微微歪了頭,垂眸望著他，道：“皇上想要如何補救呢？”

周璟坦然道：“當初朕既說立你為皇后，回宮之后,便兌現(xiàn)此諾，下旨冊封你為后。”

花嫵的反應卻很平靜，既不覺得歡喜,也沒有得償所愿的興奮,只是問道：“倘若有人反對臣妾做皇后呢？皇上也會一意孤行嗎？”

周璟回視她，眼神始終未曾躲閃,語氣里透著幾分篤定：“朕是天子，有權(quán)決定自己的皇后是誰。”

聞言,花嫵終于輕笑起來，只是她的笑意里意味不明，就像這朦朧的月光，叫人看不真切,她輕輕道：“好呀。”

然后便松開了樹枝，她張開雙臂,廣袖翻飛,像一只蝴蝶一般墜下來,那一瞬間,周璟驚得心都要驟停，幾步上前，將這不知死活的女人一把接住,穩(wěn)穩(wěn)抱在懷中，聲音隱怒斥道：“你不要命了？”

花嫵摟住他的脖子,吃吃笑道：“皇上會接住臣妾呀。”

周璟心里仍舊有氣,冷冷道：“若是我沒接呢？”

花嫵側(cè)過頭,仰望著他的眼睛，道：“那也沒關(guān)系，頂多摔胳膊斷腿，疼一陣子，再不濟，摔到腦袋，得了和皇上一樣的病，把什么事都忘了，一了百了，倒也是一樁好事呢。”

聽聞此言，周璟擁住她的手臂略略一緊，斥道：“不要胡說。”

他沒有放下懷中的人，花嫵盯著他的眼睛，像是要看清楚什么似的，認真問道：“皇上是在可憐臣妾嗎？”

周璟否認道：“沒有。”

花嫵又笑瞇瞇地問：“那皇上是喜歡臣妾？”

周璟這次沒有回答，空氣沉默著，漫山遍野都是安靜，唯有遠處的夜風吹過山嵐，傳來一兩聲隱約的鴉鳴。

……

夜色無垠，月光如水，落在兩人身上，像是覆了一層薄薄的霜雪，燈光如豆，光線昏黃，卻依然照亮了前行的小徑，兩道身影一前一后緩緩而行。

周璟一路牽著花嫵的手，把人送回了禪房，隔壁屋里的燈光熄滅了，顯是太后已經(jīng)入睡，唯有花嫵的房門還開著一條縫，一個人影躲在門后張望，見了他們來，立即把門拉開，正是綠珠，她兩眼汪汪的，差點就要哭出來了，張口欲言。

花嫵立即伸手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綠珠反應過來，忙伸手捂住嘴，將兩人讓進屋里，小聲道：“主子，您可回來了，奴婢差點給急死了。”

花嫵拍拍她的頭，安撫道：“哭什么，太后娘娘派人來過了嗎？”

綠珠點點頭，又道：“方才不久前派人來過，問娘娘在不在，奴婢沒敢開門，只說娘娘今日拜佛累了，早早就歇下了。”

花嫵捏了捏她的臉，滿意地夸道：“真聰明。”

綠珠好氣又好笑，道：“娘娘別打趣奴婢了，那會兒奴婢魂都飛了，說話打顫，好在沒叫人聽出來，否則還不知如何收場。”

周璟見時候不早，對花嫵道：“你好好休息，不要再亂跑了。”

花嫵點頭：“嗯吶嗯吶。”

答應得太快，周璟下意識疑心她在敷衍自己，沒有立即離開，直到綠珠開始服侍花嫵梳洗，花嫵側(cè)過頭來，眉目盈盈，在燭光下粲然生輝，道：“夜深了，皇上要留宿此處么？”

周璟起身道：“朕先回去了。”

花嫵從善如流：“臣妾恭送皇上。”

他方一轉(zhuǎn)身，就有什么東西落在地上，發(fā)出一聲輕響，引得幾人都低頭看去，花嫵俯身拾起來，有些好奇地道：“這是什么？”

她放在手心，是一個小小的香包，鵝黃色的緞面，上面繡了一個憨態(tài)可掬的狗頭，綠珠輕輕哎了一聲，訝異道：“這不是絨——”

花嫵立即捏了她一把，笑吟吟地接口道：“這是我親手繡了送給皇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