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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州近北,離元德鎮有將近一個月的路程。謝崇華考慮到兒女幼小,便在二月中旬啟程。臨走前帶著一家去給母親墳前除草上香,辭別岳父,這才往冀州過去。
一家人加上行李,共四輛馬車。沿途有驛站,住宿吃喝倒不費錢,也住得安心。
齊妙左右兩邊坐著兩個小家伙,陸芷照看小玉,四人坐一輛車,并不窄小。謝崇華倒是想把兒子女兒抱過來,可那兩個小家伙黏親娘,不愿過去,便只能他和謝崇意坐一起。
謝崇意已經找人打聽了冀州的一些事,趁著嫂子不在車里,說道,“聽說冀州是個王爺的封地,二哥這樣耿直,怕那王爺不是好心腸,要吃虧?!?
謝崇華不想弟弟跟著多慮,說道,“車到山前必有路,不必多想,多想也無用?!?
“這倒是,只是能讓心里有個底?!敝x崇意又道,“到了冀州,離鹿州不過三四天的路程吧?陸大哥那時孝期也守完,我們又能常見了。”
提及好友,謝崇華也很是高興,守孝期間按理說無故不能遠出,距上次一別,竟過了這么多年。偶爾的來信可從字里行間見到他愈發沉穩的行事作風,而少了年輕時的輕狂。
只是唯有一事讓他心下不安,那便是好友仍未提及有心儀的姑娘。甚至他問他姻緣,他也當做沒看見,信里只字不答。
越是遮掩,就越讓他明白,陸五哥心里還有姐姐。
可青青都已六歲,如今常家也將一些家事放手給姐姐管,怎么看都不可能離開常家了,他現在還沒放下,難道真決定一世孤身?
橫豎他還有兩個弟弟,延續陸家香火的事他不用操心,可因自己姐姐而讓他不娶,謝崇華心里始終是不舒服的,像是虧欠了陸老爹和陸大娘,沒有在他們離開后,照顧好陸五哥。
這一想起好友,又想到姐姐,謝崇華倒是將另一件已經忘了的事記起來了,“姐夫說要一同去冀州來著?”
提及那個窩囊姐夫,謝崇意眼底就生了輕蔑,“嗯,想去那做生意呢,都算好了,二哥是知州,整個州都是能拿來做生意的好地方?!?
“忙著收拾行囊,我倒忘了這事?!?
“忘了也好,免得他真跟過來,肯定又要從二哥身上討好處,到時候不給他面子,他又要沖姐姐發火?!敝x崇意皺眉,“青青兩三歲的娃兒多聰明乖巧,這兩年脾氣都變得稀奇古怪了,要不是有姐姐教著她,肯定要變得跟姐夫一樣?!?
想到外甥女,謝崇華也有些擔憂,“等我上任后,倒是可以提一提,以給青青念最好的書院為由,將青青接到身邊,好好教養,到底是姐姐唯一的孩子,性子不能隨了常家人。”
謝崇意也是認同點頭,“姐姐要是生個男孩,常家早就放權了吧,可惜這么多年來,一直只有青青一個……”
像是塵封已久的往事突然又打開了大門,謝崇華想到自小就聰明得“過分”的青青,她是長得很像姐姐的,只是那雙眼睛,明亮有神,笑起來時,實在跟一人很像。
每每想起,總要驚怕被別人發現。
好在這么多年只是他在胡思亂想,并沒有事發生。
“青青你知不知道以前你爹覺得你最好看的地方是哪里?當然是眼睛?!背K吻浦谂缘皖^玩珠子的女兒,輕笑,“因為你的眼睛最不像你娘,所以你爹看著舒坦,可是你這丫頭,現在連爹也不叫了,你是當你爹死的嗎?”
他說著伸手推了常青胳膊一把,推得她手一抖,手里還沒串好的珠子就從手中脫落,順著線滾落地面,啪嗒啪嗒散了一地。
常青神情一頓,雙眸淡漠,瞧也沒瞧他,蹲身去撿珠子。看得常宋氣得要跳起來,“這是什么都隨了你娘嗎?長相是,連脾氣也是,我是你爹,親爹!連下人你都會多看兩眼,怎么就是不瞧我?”
任他怎么喊,常青就是不看她。惱得他捉了她拽到跟前就扇她胳膊腿,偏是聽不見一點求饒。比打木頭還累,他終于松手,打了個酒嗝推開她,又出門去了。走到門口見下人都垂首不瞧,哼了一聲,“我要去吃酒,不要告訴我爹,誰敢告訴,我就捉了誰往死里打?!?
下人低聲,“老爺太太還在太平縣,沒跟著來冀州呢。”
常宋這才清醒過來,對,現在家里他最大,做什么都行,沒人管了,痛快。
那跟著來的管家小心說道,“出門前老爺叮囑少爺好好去做生意,這都來了五天……”
“閉嘴?!背K巫チ俗ビ悬c癢的臉,往他的臉上刮了一巴掌,“生意我當然會去做,我這不就是在陪那些大商戶喝酒嗎?”
下人面面相覷,他身上傳來的脂粉味分明是那煙花之地的,陪的到底是商戶還是什么人,他們鼻子很清楚。
謝嫦娥將這剛買的宅子安排好下人,還是頭一回當家,舟車勞頓沒休息片刻就接手安排,著實累得慌。她心里還記掛一件事,不知道接連給弟弟接的五封信他到底何時能收到。
常家看準弟弟做了冀州知州,誰都知道冀州是富庶之地,往來的大商人更是不少,于是又想投機取巧,利用弟弟將生意都收入囊下。只是弟弟怎會答應,可在常家眼里,這不答應不要緊,只要他這官職還在就行了。于是誆騙自己要去隸州玩,可到了隸州卻不落腳,直接往冀州去。
察覺到不對勁的她猜出常宋用意,忙給弟弟去信,卻不知弟弟可啟程了沒,要是他已在路上,這信就寄不到他那了。
回來時正好常宋出去,聞得他一身酒氣,心覺嫌惡。不過每日喝酒也好,就不會去外頭打著弟弟的名號招攬生意,壞了弟弟名聲,所以她一句也不勸。
常宋見了她,又打了個酒嗝,拽住她說道,“我讓你辦的事怎么樣了?”
說的無非是讓她去請那些豪紳夫人品茶拉關系的事,謝嫦娥怎會讓他敗壞弟弟的名聲,“沒有,要去自己去,我絕不會幫你做那種齷蹉事?!?
常宋作勢要打她,見她不躲閃,也沒真敢打下去,甩開她的手,“晦氣。”
謝嫦娥冷盯他踉踉蹌蹌走開的背影,末了一想他是從房里出來,眉頭擰起,快步走回房里,見女兒蹲在地上不知找什么,急忙蹲身輕問,“青青在找什么?”
常青聽見母親聲音,抬頭看她,一雙眼睛有著不同同齡人的冷靜,“串的珠子斷了,掉了一地。”
“真是小傻子?!敝x嫦娥拿帕子擦去她鼻子上的一點灰,許是剛才趴地找珠子時沾的,只是女兒手腳不笨,好好的怎么珠子掉了。她忙左右瞧她,“你爹剛才沒耍酒瘋吧?”
嬌嫩的臉上露了笑顏,青青搖頭,“沒有。”
謝嫦娥松了一口氣。以前常宋那樣重手重腳,都讓她落下心病了,總不敢讓他和女兒一起待著,就怕他喝醉了六親不認,“你哥哥沒跟著來冀州,你要暫時一個人玩了。娘這幾日忙,不能時時帶著你,要是瞧見你爹喝醉酒過來,你就立刻走,知道么?”
“嗯。”常青又尋得一顆珠子,說道,“我本來也是一個人玩,不要緊的,娘去忙吧。”
謝嫦娥愣了愣,瞧著女兒如此怪癖,心疼得瞬間落淚。
“青青?!?
她抬頭看著母親,見她又莫名難過,不知母親怎么了,擦了擦臟兮兮的小手,給她抹淚,“娘親不哭?!?
謝嫦娥將她抱進懷中,心底的話沒有說出來,怕隔墻有耳,也怕她童言無忌泄露出去——她很快就能攢夠她們母女過活一年的錢了,這丈夫,她定是要休掉的。不為自己,也要為了女兒。
和陸正禹的兩年之約已過,如今已是五年有余,她也再不去想。他不來,她反倒更安心,忘了她也好,至少證明他尋了其他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