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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愁思百結,柔腸千轉,一場癡夢越陷越深。
李琦也發現了她的異樣,心中卻并未多想,這日沐浴之前見阿五奉上茶來,才隨口道:“阿五,你若是什么時候想回家了,就跟我說一聲,不用顧慮其他人怎么想。反正你是我帶回來的,我放你走,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阿五卻低著頭細聲道:“奴婢不想回家。”
李琦不解地問:“為什么?你不是說,這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親人生活在一起么?”
阿五垂首不語,半晌才紅著臉囁嚅道:“奴婢……奴婢舍不得殿下。”
“真是傻孩子。”李琦不禁失笑,坐在鏡前任由她為自己打散發髻,語氣十分真誠,“阿五,就算再舍不得,你長大以后也終究是要嫁人的。留在這里做我的侍女,以后至多也就是嫁給一個侍衛或小吏,只有回到裴家認祖歸宗,才能嫁入好人家。這是女兒家一輩子的大事,千萬不能含糊了。”
阿五只輕輕“嗯”了一聲,沒有說話,目光瞥向青銅鏡中那俊美如玉的容顏,水汽氤氳下雖微微有些模糊,卻依舊眉清目朗,宛若天人。午后的陽光透過窗紗斜斜地照射進來,在隨風輕動的簾帷上投下斑駁光影,讓這浴室中平添了一種曖昧的味道,溫暖而蠱惑。看著他陽光下格外俊朗英氣的面龐,阿五忽然鼓起勇氣,低著頭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奴婢不想嫁人……奴婢只想一輩子留在殿下身邊……”
李琦只當她這是孩子話,也沒在意,起身脫掉外袍遞給她,吩咐道:“好了,你退下吧。”
阿五卻不走,滿面緋紅地低聲請求:“讓奴婢伺候殿下沐浴吧……”
“不用,我自己來就好。”他垂目瞥她一眼,笑容隨和,目光卻似乎瞬間變得無比疏遠。
“殿下,難道……難道您還不明白奴婢的心意嗎?”阿五有些委屈地含淚跪下,心潮起伏,一時竟情難自抑,顫抖著展臂在后面抱住他,“奴婢喜歡殿下,只想把自己全部奉獻給殿下,毫無保留……殿下,求您也好好看奴婢一眼吧,奴婢對您一片赤誠,那份心意絕不比王妃少半分啊……”
透過薄薄的素白中單,他的體溫如陽光般迅速蔓延開來,剎那間溫暖了她的心房。
阿五緊緊抱著他,鼻端呼吸著他衣袂間龍腦香的芬芳,那是只屬于他的獨特氣息,讓她*,讓她迷醉。她雙目微闔,仿佛與他一起墜入一場繁花似錦的夢境,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自己此時身處何地,只想這樣不顧一切地擁抱他、靠近他,哪怕下一刻就灰飛煙滅,她也在所不惜。這一瞬的光陰,恍惚間竟似比一生還要漫長,直到身后一個清冷的女聲響起,驟然打斷她的妄思。
“阿五,你在這里做什么?”
清冷如玉的聲音,微帶薄怒,卻仍不失一家主母的風度與威儀。
是王妃的聲音。
☆、第237章 妄思
“王妃……”阿五惶然站起身來,手忙腳亂地退到一邊,雙頰滾燙,目光閃爍。
紫芝冷冷地盯著她,一眼就看穿了這小女孩兒的心思,忽然覺得這張與自己相似的臉是如此面目可憎。依稀記得阿五之母于月娘出身煙花,極擅媚術,從前在家中時最受父親寵愛,整日與母親孟婉勾心斗角,爭風吃醋,攪得家宅不寧,父親一度對母親十分冷落。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阿五這樣小的年紀,就懂得要用此般手段改變自己的命運么?心底冷笑一聲,紫芝不屑地移開目光,沉聲斥道:“去院子里跪兩個時辰,以后沒我的吩咐,不許隨便出入殿下的浴室。”
阿五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小聲辯解:“奴婢是殿下的丫頭,自然要伺候殿下沐浴更衣,王妃回來之前,也一直都是奴婢……”
紫芝臉色愈發陰沉,冷聲打斷:“出去,跪四個時辰!”
李琦瞥了一眼站在原地不動的女孩兒,淡淡道:“阿五,聽王妃的吩咐。”
疏冷的聲音,疏冷的眼神。
阿五怔怔地看著他,幾乎不敢相信在聽到那樣一番熾熱的告白后,他對自己竟是這種態度,心中一酸,濕熱的眼眶中幾欲落下淚來。她狠命咬著唇,索性跪下來大聲說出自己的心愿:“奴婢愿一生服侍殿下,請王妃成全!”
“哦?真是好大的志向呢。”紫芝眼波流轉,片刻間臉上的一抹慍怒已然消失,換上了淺淺的笑容,“你想做殿下的婢妾,直接求他同意就好,何必問我?妹妹快請起吧,你這一跪,我裴紫芝可當不起!”
“王妃不必給奴婢臉色看。”阿五依舊直挺挺地跪著,梗著脖子,挑釁般地抬眸與她對視,目光如受傷的小獸般倔強兇戾,“奴婢只是仰慕殿下而已,并沒有王妃想的那么不堪。殿下貴為親王,身邊有一兩個姬妾侍奉在側那是再正常不過了,如何就不能給奴婢一個容身之處?王妃不喜歡奴婢,奴婢也不愿礙王妃的眼,今后奴婢只伺候殿下一人,再不在王妃面前出現便是……”
李琦聞言不禁蹙眉,冷冷喚她:“阿五,你這是什么態度?看來是本王素日里太過縱你。”
阿五身子一顫,只見他眉宇間的溫和迅速斂去,刀刻般深邃分明的五官籠上一層冷峻的霜,顯然對自己再無半點耐心。他的王妃居高臨下地站在那里,目光睥睨,而自己跪在地上卑微得就像是她腳下的螻蟻。阿五強抑眸中不甘之色,慌忙拜伏于地,咬著牙狠狠打了自己兩巴掌,誠惶誠恐地叩首道:“奴婢該死,一時糊涂說了不該說的話,惹王妃生氣了……奴婢知道錯了,還請殿下和王妃饒恕……”
低眉服軟也罷,折腰屈從也罷,為了自己的心,她又有什么不能做的呢?
“阿五,你好自為之!”
紫芝面沉如水,再沒心思看她跪在那兒半真半假地做戲,冷冷一笑,轉身拂袖而去。
李琦掀開帷幔走向湯池,行經阿五身邊時只淡淡說了一句:“出去跪著思過吧。”
“是。”阿五喉頭哽咽,站起身來癡癡地看著他挺拔冷峻的背影,只覺心如刀絞。
沐浴完畢已是黃昏時分,李琦換了一身簇新的衣袍,打算去朗風軒找紫芝,出門時不經意地瞥見在庭院中罰跪的阿五,目光沒有絲毫停留。此時紫芝卻并不在房中,他在后苑逛了許久也沒尋到蹤影,正自覺得沮喪,卻見玉郎跑過來伸出小手向遠處一指,奶聲奶氣地說:“爹爹,阿娘在那兒呢!”
李琦俯身摸了摸他的頭,笑道:“玉郎真乖。”
玉郎卻嘟起小嘴兒開始告狀:“阿娘生氣了,說要是不乖就打我呢!”
“沒事,有爹爹護著你呢。”
“阿娘好兇啊,真的好兇,嗚嗚嗚……”
“好了,不怕不怕啊……”
看著兒子淚眼汪汪的小可憐模樣,李琦只覺又好氣又好笑,蹲下來柔聲哄了他一會兒,便起身向紫芝那邊走去,心中暗自嘀咕:唉,紫芝她也真是的,一碼事是一碼事,再怎么生氣也不能欺負孩子啊……庭院中綠楊淺草,粉蝶疏花,伊人正獨自站在遠處的漢白玉拱橋之上,素衣如雪,清風盈袖,風雅絕俗宛如畫中洛神。走近一看,這神仙妃子般的人物手中拿著各色花枝,竟然正氣鼓鼓地揪著花瓣往水里丟,雙眸微紅,似乎剛剛哭過。
李琦走過去搶她手中的花,微笑道:“難得花開得這么好,丟進水里豈不可惜?”
紫芝并不看他,依舊賭氣似的蹂.躪著花枝,腦海中不住地浮現出阿五清秀稚純的面龐,想到自己與他初相識時也是這般年紀,心頭不禁微微酸澀。或許,那樣稚嫩柔弱的女孩兒才是他喜歡的吧?而現在,自己早已不復往昔模樣……默然良久,紫芝才冷冷回眸瞥他一眼,淡淡開口:“殿下當真是憐香惜玉之人。我得罪了你的寵婢,怎么,這么快就來找我興師問罪了么?”
“興師問罪可不敢。”刻意忽略她言語間的火藥味,李琦沖她笑著拱了拱手,“雖然我覺得這件事不是我的錯,但既然娘子覺得我應該向你道歉,那我就主動向你賠個不是好了。請娘子消消氣,多笑一笑才能永葆青春嘛。”
紫芝倒是被他弄得一怔,用手扶著冰涼的橋欄桿,許久才黯然道:“罷了,就算沒有阿五,以后也會有別的女子,比我年輕,比我漂亮……殿下貴為親王,而我早已不是豆蔻妙齡的少女,不可能永遠留住你,一直以來是我太癡心妄想了。”
李琦卻只是輕輕一笑:“這么多年了,還是第一次見你發這么大的脾氣呢。”
紫芝揚眉問他:“怎么,殿下嫌我悍妒?”
李琦搖頭笑道:“不是,就是覺得你發脾氣的樣子還真挺可愛的。”
紫芝別過頭去輕輕哼了一聲,仿佛并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