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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清越低眉肅立,時而抬眼看看端坐在書案后的盛王,心里不禁有些興奮地想,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終于來了。
入府幾年卻始終沒有侍寢的機會,面前這個高貴而冷峻的男子,于她而言,或許永遠都只是一個無法靠近的陌生人。然而,如今王妃失寵已成定局,擅寵專房的裴孺人又犯下毆傷主母的大罪,就算不被處死,也會被廢為庶人逐出府去,屆時府中唯有她吳清越一位女眷,還怕日后得不到盛王的寵愛么?
隱忍多年,她揚眉吐氣的那一日終于不遠了。
“王妃與裴娘子發生沖突時,妾恰巧路過,看見了當時的情形。”吳清越微微躬身向他回話,姿態溫順而謙卑,“王妃的確打了裴娘子一下,隨后就被裴娘子扼住咽喉,撞壞水榭的欄桿推入湖中。至于裴娘子為何這般暴怒,妾卻是不甚清楚,想必是因為小公子被拐子拐走,一時著急失了分寸吧?媵妾毆傷正妻依律可是重罪,殿下若想保住裴娘子一條性命,妾可以作證是王妃先動的手,而且那欄桿也早就是壞的,裴娘子只是推了她一下,王妃自己腳下打滑才不慎失足落水。此事是殿下家事,陛下知道了以后也多半會交由您全權處理,屆時殿下只需略施薄懲,將裴娘子杖責后貶為庶人,就可以讓她免受刑獄之苦了?!?
李琦默然不語,半晌才疲憊地揮了揮手道:“好了,你退下吧?!?
待吳清越一走,他便去杜若房中瞧了一眼,只見那虛弱的女子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面色蒼白如紙,看起來的確傷得十分嚴重。太醫署也已派了兩名醫術高明的太醫前來看診,說王妃目前雖無性命之憂,但傷愈后會不會留下什么后遺癥,暫時也未可知。李琦向太醫囑咐了幾句便欲離開,卻聽病榻上的女子忽然喃喃輕喚:“仲文哥哥……”
她仍處在昏迷之中,心心念念的竟是另一個男子的名字。
侍女阿昭驚得面如土色,房中其他幾位侍婢和太醫也都露出尷尬古怪的神情來。
李琦卻不動聲色,只是對阿昭淡淡吩咐道:“明天一早,就去太醫署請何太醫過來照顧王妃吧?!?
他依舊回到書房,心緒卻愈加紛亂。
身為宗室親王,朝廷的各項律法他都是很清楚的。紫芝把杜若傷得如此之重,就算吳清越肯為她作證,依律至少也要判徒刑一年半,另外根據傷勢輕重施以笞刑或杖刑。這樣殘酷的刑罰,他如何忍心施加于心愛的女子身上?還記得咸宜公主出嫁的那一天,他無奈之下將打碎瓷枕的紫芝杖責二十,如今每每想來都心痛不已,深悔當初為何不拼盡全力保護她。既然愛她,就不能讓她再經歷一次那樣的痛楚。
實在不行,就只能徹底除掉杜若和吳清越這個唯一的目擊者了。反正他從來就不是心慈手軟之輩,為了保全紫芝,他不惜再當一次冷酷無情的惡人。
只要沒有證據,杜家的人就算把事情鬧得再大,也終究奈何不了他。
李琦在燈燭下默默攥緊拳頭,才一打定主意,卻聽門外響起一個溫柔的女聲:“二十一郎,我可以進來嗎?”
是紫芝的聲音。
他忙斂去眸中殺氣,對推門而入的她疲憊地一笑:“今天怎么出了這么多事,好不容易才把玉郎找回來,你和她又……”
“對不起,是我讓你為難了?!弊现プ叩剿媲坝蛳?,雙手呈上一份文書,抬頭看向他時目光溫柔而悲傷,“我替你擬了一份奏表,你先看一下,若是沒什么不妥,就趕快加蓋印信派人入宮呈給陛下吧?!?
李琦顧不得去扶她,只打開文書看了一眼便大驚失色:“紫芝,你這是要做什么?”
☆、第199章 傷別(下)
紫芝抬頭直視他的眼眸,聲音柔和而堅定:“杜相公雖已逝世,但杜家的勢力還在,貴為王妃的杜氏千金被我傷得這般嚴重,你必須給杜家一個交代。在杜家人把事鬧大之前,你主動向陛下請旨廢黜我,就是對我的保護。”言罷,又俯身向他深深一拜,“妾自知罪孽深重,無顏侍奉天家,愿以庶人之身出家為女冠,獨自前往城外月輪峰白鶴觀修道,靜心思過,還望殿下恩準。”
李琦忙站起身來去扶她,急道:“紫芝,你何苦如此?你不用擔心,就算有天大的事,我也會替你扛下來的?!?
紫芝卻微笑著搖了搖頭,淡然道:“小武哥哥精通律法,剛才我已經去問過他了,側室毆傷正妻乃是一等一的大罪,倘若事情鬧大,只怕就不是廢為庶人那么簡單了。如果真的依律處以徒刑和杖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挺過來。觸犯律法固然理應受罰,但為了杜若那種人枉送性命,我覺得實在不值?!?
“我怎么會讓你枉送性命?”見她始終不肯起身,李琦情急之下便也單膝跪地,一手扶著她的肩,與她平視,“你是我這半生最珍視的人,只要能護你周全,我可以不惜任何代價!紫芝,不要走,算是我求你了好嗎?出了事咱們可以一起想辦法,相信我,過了今晚一切就都會風平浪靜的?!?
紫芝凄然一笑:“那你現在有辦法了么?”
“嗯?!彼c頭,清冽的眸子中隱隱露出一絲殺伐決斷的冷厲。
紫芝心頭一震,剎那間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殺人滅口,對嗎?她實在是太了解他了。自少年時起,她就聽宮女們說盛王殿下性情狠厲、冷峻無情,可后來與他相處的過程中,她卻只覺得他溫和友善,與之相處如沐春風,并不像宮中其他貴人那樣難以接近。漸漸地她才明白,其實宮女們說的沒有錯,平日里他可以寬恕身邊人偶爾犯下的小過錯,與他們說說笑笑,然而一旦有人擋了他的路,他便會毫不留情地將其鏟除。
譬如前太子李瑛,譬如王典衣、王碧雯、白芷、韋堅和皇甫惟明。
無論在朝堂還是內宅,他一直都是如此,只不過他從未讓她看到過自己冷酷的樣子。
“不,你不能殺她們。”只是一瞬間的猶疑,紫芝便堅決地搖頭,“你憐我愛我,將我視為珍寶,但她們的父母親人何嘗不是如此?王妃雖然居心不良,但畢竟罪不至死,吳娘子等人更是無辜,若是為了一己榮華讓她們盡皆喪命,我于心何安?二十一郎,你對我的心意我全都明白,可是,我真的不能再傷及無辜了?!?
李琦喟然一嘆:“那玉郎呢,你忍心讓他小小年紀就離開母親?”
“不是還有你照顧他么?我相信,你一定會是一個好父親的?!弊现厝岬啬曋?,忽然展臂抱住面前的男子,一滴清淚悄然滴落在他頸間,“二十一郎,和你在一起的這幾年,我真的很開心,就像是做了一場夢一樣,只可惜,再美的夢也終有醒來的那一天。無論是為了你還是為了我自己,我都是要走的……我已經決定了,從今以后我要過全新的生活,不屈居于人下,也不再依靠任何人?!?
那一滴淚從他頸間緩緩滑入衣領,每掠過一寸肌膚,都讓他覺得心痛不已。
“紫芝……”李琦亦緊緊攬她入懷,胸中似有巨浪翻涌,“你想要過全新的生活,我可以陪你一起。大不了我帶著你和玉郎遠走高飛,咱們隱姓埋名,避居世外,天地如此廣闊,我就不信還有誰能奈何得了我們!”
紫芝卻輕輕掙脫開他的懷抱,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那你的志向呢?你為娘娘報仇的決心呢?堂堂七尺男兒,難道就甘愿把一生都付與兒女私情么?”
她的聲音依然柔和如春風,然而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那一滴淚已然在他溫熱的肌膚之上干涸。此時此刻,她的臉頰上似有什么微微閃著光,眸中卻再無一絲軟弱的淚意。李琦不禁微微怔住,打量著眼前這個再熟悉不過的女子,驀地恍然意識到,原來她早已不再是當初那個事事要他照顧、柔弱愛哭的小姑娘。想到這里,他心中不禁微覺悵然——其實,她一直都是一個勇敢而有主見的女孩兒,只是多年來步履維艱的深宮生活壓抑了她的個性,讓她變得謹小慎微。
如今的她,才是真正的裴紫芝。
他抬手輕輕替她拭去那一抹若有若無的淚漬,指尖撫過她臉頰時竟微微有些顫抖。她生來是一張可愛的娃娃臉,盡管已至雙十年華,容顏卻依舊如豆蔻少女般清純嬌美,一雙明眸凈若秋水,不曾沾染一絲浮華人間的塵埃。只不過,那清秀稚純的臉兒已頗具傾城之姿,曾經的她還只是一方未經雕琢的璞玉,如今已漸露鋒芒。
恍惚中有一幕幕往事在眼前浮現——那個風雨交加的中秋之夜,他從即將施暴的忠王李玙手中救下她,為她披衣,把她摟在懷中溫言撫慰。如果可以,他多希望時光永遠停留在那一刻,她永遠都是那個天真無邪的小宮女,對他滿心傾慕、滿心依戀,而他也愿意永遠陪在她身邊,一輩子寵溺她、保護她。
而如今,當他的羽翼已無法為她遮風擋雨的時候,是不是就應該放手讓她離去?
他知道,棲身于道觀不過是她的權宜之計罷了,以她如今的財力膽魄、武功造詣,縱不能獨步天下,也足以在任何情況下保全自己,過上安逸舒適的生活。這一別,于她而言絕不是悲悲切切,而是一段新的人生的開始。
自此后,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而他心中卻仍有一絲執念,問她:“紫芝,你容我再想想好嗎?或許會有別的辦法……”
“不必了。我想,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紫芝卻只是輕輕搖頭,唇角露出一抹溫柔而灑脫的笑,“月輪峰山清水秀,很適合人居住,我是真的很喜歡那里。說起來王府中的妻妾之爭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等過一陣子風聲過去了,就不會有人再注意我,到時候你可以讓乳母帶著玉郎到白鶴觀來看我?!?
李琦定定地看著她,問:“那我呢,還可以去看你嗎?”
她微笑不語,眸中卻驀地泛起一層淡淡的水霧。
如何能舍得離他而去呢?可是除此之外,她真的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了。片刻的沉默,卻讓她感覺漫長得仿佛蹉跎了一生,明明離他那么近,然而剎那間卻似有一種無形的屏障橫亙在彼此之間,畢生再難跨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