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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芝心中仍為武寧澤擔憂,出宮時一路默然不語,只是低頭悶悶地走著,整個人都顯得格外憂郁。李琦知她心中所想,微笑著輕輕牽住她的小手,邊走邊和她商量道:“紫芝,我剛才仔細想了想,去年咱們府里的內侍有好幾個都因為年老或是疾病被送回家中休養,今年正應該再添幾個,那武寧澤既是你的舊友,不如就把他調到咱們家里來做事吧。他既然在宮中做過官,想必也是個有才干的,到時候我給他安排一個輕松些的差事,薪俸也不會比宮里少,你看怎么樣?”
“真的?”紫芝驚喜不已,抬頭看向他時一雙大眼睛亮閃閃的,“那太好啦!我剛才就想和你說這事來著,可又怕給你添麻煩……”
“這有什么麻煩的?叫人去內侍省知會一聲,調個內侍過來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李琦低頭一笑,伸手揪了揪她粉嫩可愛的小臉兒,“知道你這人好面子,有什么話也未必肯主動向我開口,所以我就先替你說出來了,怎么樣,你家郎君夠善解人意吧?”
“嗯!”紫芝用力點了點頭,一臉歡喜地挽住他的手臂,反反復復地只是夸他,“郎君,你真好,你真好……”
他笑著攬過她的肩,任冬日里明亮的陽光灑在彼此身上,看到她開心的模樣,自己心里也覺得暖融融的。
傍晚時分,盛王府內早已擺下幾桌豐盛的家宴,大總管馬紹嵇帶著手下的仆從婢女四處張羅著,在亭臺樓閣間掛起各式上元花燈,舉目望去盡是一派升平景象。因諸位妾媵都在,紫芝本不想赴宴,無奈被李琦硬給拽了過來,一想到眾女看向她時那又嫉又羨又幽怨的眼神,心里便是一陣發毛。
此時女眷們俱已到齊,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處說笑,想必是因為都不得寵,平素根本沒有什么爭風吃醋的機會,所以彼此間竟也顯得十分親熱。她們入府的時日雖已不短,與盛王碰面的機會卻屈指可數,此時見他進門,忙各自噤了聲,紛紛起身見禮。
眾女子皆是盛裝而來,一個個濃妝艷抹,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只盼著盛王能多看一眼,有幾個聰明伶俐的,還趁著抬頭時遞上一個柔媚的眼波。李琦卻恍若未見,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免禮”,然后示意眾人入席。
紫芝與夫君一并在上首坐了,只覺得眾女看向她的目光中,竟似要飛出刀子一般。這些女子雖有心邀寵,然而平日里鮮有與盛王相處的機會,此時在他面前不免有些拘謹,再不敢像先前那樣隨意說笑。須臾,酒菜皆已上齊,席間卻仍是一片緘默,唯有杯箸碰撞之聲不絕于耳。
許倩坐在席間四下里看了看,見眾人都不說話,便想趁此機會在盛王面前出出風頭,于是站起來提議道:“今天是上元節,大家總該熱熱鬧鬧的才好,不如咱們行個酒令吧,殿下,您看如何?”
眾女頗有興致,紛紛開口表示贊同。李琦也頷首笑道:“好,那大家先選出兩個人做觥錄事和玉燭錄事。碧落,你去取一套酒令籌來。”
侍女碧落正在一旁伺候,聽到吩咐忙答應著去了。依照習俗,在宴席上行酒令前,都要先推選一名“觥錄事”作為行令的權威主持,由他決定抽籌次序,再指定“玉燭錄事”一名擔任行令的執事人。因酒令的游戲是由許倩發起的,眾人便一致推舉她做了觥錄事。李琦見馬紹嵇站在旁邊看得出神,便又邀請他一起來玩,命他做了玉燭錄事。
碧落取來的是一套“論語玉燭”酒令籌,酒籌筒由龜座支撐,通體鎏金,并刻有蓮花形紋飾,造型別致而華麗。酒籌筒內盛放有數十根銀制鎏金酒令籌,正面刻有令辭,上段選錄《論語》文句,下段則是行令的內容。許倩擲骰子擲出點“五”,按照座次一數,應由吳清越來抽取酒令籌。馬紹嵇忙捧了酒籌筒過去,吳清越從中抽出一支令簽,只見上面寫著:“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任勸十分。”
許倩湊過去看了看酒令籌,笑道:“吳妹妹,卻不知你這杯酒要敬給誰呢?”
吳清越含笑斟滿一杯酒,道:“殿下是這里的主人,這第一杯酒自然要先敬殿下。”一邊說著,一邊捧起酒杯走上前來,盈盈下拜道:“請殿下滿飲此杯,妾吳氏恭祝殿下喜樂安康,福澤綿長。”
李琦對她一笑,舉杯欲飲。紫芝知他一向不善飲酒,忙攔下酒杯道:“吳娘子,殿下這杯酒就由我來代飲吧。”
李琦詫異地看向她,問:“你會喝酒嗎?”
“沒喝過才想要嘗一嘗嘛。”紫芝笑著搶過杯子,只輕輕抿了一口,臉頰上立時泛起一陣嫣紅,嗆得連連咳嗽,“哎呀,這什么味道啊,又辣又苦的……”
席間便有女子掩口偷笑。李琦卻只覺得她可愛極了,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順勢又把酒杯搶了回來,仰首一飲而盡,然后笑道:“你就算了吧,我少飲幾杯不礙事的。”
見他二人這般親密,許倩心里早已有些不是滋味,再擲骰子時便暗中做了手腳,故意擲到紫芝處讓她抽簽,心中暗道:“哼,你不是不會喝酒么?等一會兒把你灌醉了,好讓你在大家面前出出丑。”不料,紫芝抽到的酒令籌卻是:“刑罰不中,則民無所錯手足。觥錄事五分。”許倩無奈,只得笑著自飲了半杯。
酒令行了幾巡,宴席開始變得熱鬧起來,眾女都不再拘束,一個個推杯換盞,談笑甚歡。每當輪到紫芝飲酒時,李琦就攔下酒杯替她喝了,眾姬妾見了更是又嫉又羨,許倩忍不住半含酸地笑道:“殿下當真是憐香惜玉之人,對裴娘子這般關愛。只可惜我等庸脂俗粉,又如何能入得了殿下的眼呢?”
話中的幽怨之意任誰都能聽得出來。李琦卻并未與她計較,待再抽出一簽時,一看上面的令辭不禁展顏一笑,朗聲念道:“駟不及舌。多語處十分。”然后把目光投向許倩,笑著打趣道:“許娘子快滿飲一杯,今天席上說話最多的可不就是你么?”
許倩酒量本就一般,適才又已飲了不少,此時面泛桃花,哪里還能喝得下這滿滿一大杯?她連連擺手,微帶醉意地笑道:“不行了,不行了,請殿下饒了妾這一回吧,再喝就真的醉了。”
李琦哪里肯依,笑吟吟道:“那怎么行?你是觥錄事,哪有自己壞自己規矩的道理?”
“就是就是。”眾女也紛紛附和,有幾個平素與許倩交好的,還笑嘻嘻地拿起酒杯去灌她,“許姐姐平日里最豪爽了,怎么今天竟這般小家子氣?快喝快喝,喝完之后還要再罰你唱個小曲兒呢。”
許倩只得把酒飲下,經不住眾人起哄,又吩咐席間助興的樂伎演奏新曲《一斛珠》,自己從歌伎處借來一副紅牙板,曼聲唱道:“柳葉雙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污紅綃。長門盡日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紫芝聽她唱得頗有韻味,不禁問道:“許娘子,這是什么曲子?”
許倩笑容甜軟,答道:“是樂府新譜的《一斛珠》。這曲辭乃是宮中的江才人所作,如今傳唱于宮禁內外,很是受歡迎呢,裴娘子沒聽過么?”
“哦,原來這就是那曲《一斛珠》,當真是好聽。”想起武寧澤對她所說的江采蘋之事,紫芝方才了然,語氣中微帶嘆息之意,“江才人才貌雙全,雖說性子孤傲了些……唉,如今幽居于冷宮之中,倒真是可惜了。”
“說到底,也是江才人糊涂。”許倩眼波一轉,雙眸一瞬不瞬地盯著紫芝,語氣中暗藏機鋒,“江才人家中世代以行醫為生,父親不過是個小小的醫官。這樣出身低微的女子,能得陛下一時之恩寵已是萬幸,還真以為自己能風光一世么?呵呵,說到底還是太真娘子福澤深厚,弘農楊氏的千金,無論什么時候都是高高在上的鳳凰,不像那些出身低微卻一心想攀高枝的人,就算撲棱著翅膀飛上了枝頭,也永遠只能是麻雀……”
許倩借著酒勁兒,言語比平日更加肆無忌憚,眾姬妾已有人在低著頭竊竊地笑。紫芝如何聽不出來,許倩明里是在說江采蘋,實際上卻是在暗中諷刺她以宮婢之身上位,一時頗為尷尬,低頭咬著嘴唇,一張小臉兒紅一陣白一陣的。
“啪——”李琦劍眉微蹙,不待許倩說完,便將手中玉箸往案上重重一擱,席間霎時鴉雀無聲。
☆、第110章 上元(下)
許倩本已有幾分薄醉,聽到玉箸觸到幾案上時那“啪”的一聲脆響,頓時驚得酒都醒了大半,見盛王不悅,忙訕訕地閉上嘴不敢再多說一句話。眾姬妾更是連大氣兒都不敢出,偷偷抬眼向盛王窺去,只見他一拂廣袖起身就走,淡淡道:“諸位慢用,本王還有些私事,就先走了。”
吳清越小心地覷著盛王的臉色,見他神情如常,似乎并未真正動怒,心念一轉,便站起來柔聲勸解道:“殿下,許姐姐就是這樣心直口快的人,平素也愛跟人開玩笑,其實并沒有什么惡意的。妾與許姐姐一向交好,這里就替她向殿下賠罪了,還望殿下大人大量,切莫與我們這些小女子生氣才是。”
吳清越一邊說著,一邊就盈盈跪了下去,那穿著淺絳色織金云錦氅衣的嬌小身段伏在水磨金磚地上,姿態柔順而嫵媚,當真是惹人憐惜。李琦垂目瞥她一眼,卻并未叫她起來,只是回首一顧許倩,唇角微露笑意:“許娘子的一張巧嘴還是這么能說會道,都能去戲臺子上說書了,看來,是不是本王上次給你的懲罰太輕了?”
他面上雖帶著笑容,一雙眸子卻明如寒星,沒有絲毫溫度,叫人一望便心中凜然。許倩都不敢與他對視,額上的冷汗涔涔而下,深悔自己不該逞一時口舌之快,聽他話中似有嚴懲之意,慌忙也隨著吳清越跪下,顫聲叩首道:“殿下恕罪,妾……妾適才多飲了幾杯酒,有些醉了……一時糊涂,竟敢口出狂言妄議宮中嬪妃,擾了殿下和諸位姐妹飲宴的興致,真是該死……妾知道錯了,以后定當恪守尊卑之禮,謹言慎行,只求殿下開恩,就饒了妾這一回吧……”
李琦不置可否,見紫芝仍怔怔地坐在座位上,便又走過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微笑道:“還愣著干什么?一起走吧。”
他眼眸中的寒意如融雪般散去。紫芝亦被他適才的氣勢所懾,此時方如夢初醒,連忙起身跟上。待二人走出門外好遠,許倩才敢站起身來,撇著嘴,忿忿不平地小聲嘟囔著:“哼,不就是說她兩句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出身低賤,偏偏就會狐媚惑主……”吳清越聽見,忙用手扯了扯她的袖子,許倩這才住了口。
今夜正值月圓,晴空萬里無云,皎皎月華漫天投下,映在路邊的積雪上,現出一長一短的兩個人影。紫芝深吸了一口冬夜凜冽而清新的空氣,舉目望去,只見月明星稀,清輝流蕩,天地間一片澄凈安寧。見她一直不說話,李琦忽然用胳膊碰了她一下,笑問道:“哎,你不會真和她們生氣了吧?多不值啊。”
“沒有。”紫芝搖了搖頭,仰起小臉兒沖他一笑,“許娘子說的那些話,其實我也不是很在意,你就不要處置她了,好嗎?仔細想想,其實她們也挺可憐的。”
“可憐?”李琦挑了挑眉,表示不解,“我怎么沒看出來?”
“你不是女子,自然很難理解。”紫芝歪著頭想了想,似是在思索該如何向他解釋,“但凡女兒家,無論美丑貴賤,一生最大的期盼無非就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嫁一個能善待自己的好郎君,恩恩愛愛,舉案齊眉。而她們,盡管一生錦衣玉食,卻被鎖在這深宅大院中虛度青春,得不到夫君的關愛……”說到這里,她忙又擺手解釋,“你別誤會,我不是在指責你……”
李琦卻是含笑搖頭:“自古以來,嫁入皇家的女子皆是如此,沒什么好稀奇的。再說了,若是我整日和她們黏在一起,你就不傷心么?”
紫芝嬌羞地一笑:“這倒也是。”
“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如意,我們這些宗室皇子也是一樣。”李琦輕嘆了一聲,目光漸漸變得深邃起來,“但凡天下男兒,一生所求不過是建功立業,留名青史,年少時刺股懸梁、聞雞起舞,只待日后學成,或運籌帷幄、指點江山,或橫刀立馬、名震邊關。而我生在皇家,又非嫡非長,雖年少而居高位,卻不得不韜光養晦、玉韞珠藏。空有一腔抱負卻無處施展,你說,我是不是更可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