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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你就不懂了吧?在西域,胡人女子皆以畫此眉形為風尚,在于闐、龜茲、高昌等國都很流行。再說了,人家阿芊都說好看呢,偏偏就你最挑剔。”李琦倒是對自己的“杰作”十分滿意,一邊一本正經地胡謅著,一邊又用眉筆蘸了些黛墨,對阿芊笑著招了招手,“來,阿芊,我也幫你畫一畫吧。”
他那一笑太過光芒璀璨,阿芊竟不自覺地微微紅了臉,怔了一會兒,這才慌忙擺了擺手,低著頭靦腆道:“不了不了,奴婢微賤之身,豈敢勞煩殿下……”
紫芝從妝盒中拿起一枚花鈿,笑著接口道:“殿下深諳西域風情,咱們中原的姑娘可不習慣,誰還愿意讓你拿她的眉毛來練手呢?”
阿芊一時有些驚惶,忙怯生生地解釋:“殿下,奴婢不是這個意思……”
李琦對她一笑:“我知道。”
三人正隨意說著話,只見侍女白芷推門走了進來,通稟道:“殿下,幾位娘子過來向您和孺人問安,正在前廳候著。”
紫芝在盛王的諸位側妃妾媵中品階最高,又最是得寵,故而時常有人到朗風軒來拜見。這些深宅大院中的寂寞女子,明明是不懷好意,卻還要擺出一副明媚的笑臉來,紫芝見了就覺得厭煩,心知這些人來向自己問安是假,借機見盛王一面才是真,于是輕輕推了推身旁的夫君,笑著央求道:“我不耐煩見她們,你去幫我把她們打發走吧。”
李琦倒也不推脫,站起來就往外走,笑道:“有眾美人過來看我,我求之不得呢。”
紫芝含笑睨他一眼,也沒說話,只是對著鏡子在額上又貼了個花鈿,片刻后,卻聽前廳里傳來一陣女子的笑語聲,心中不禁暗暗有些懊惱。阿芊知她心意,便含笑勸道:“裴娘子若是不放心,不妨也出去看看吧。”
在阿芊的慫恿下,紫芝躊躇再三,終于還是躡手躡腳地走出了臥室,躲在屏風后向廳內偷偷看去,只見屋中鶯鶯燕燕坐了六七人,皆是濃妝麗服的嬌艷女子,心里便覺得有些不是滋味。阿芊也湊在她身邊探著頭看,一眼瞥見許倩亦在其中,不禁冷哼了一聲道:“裴娘子,你真應該去見一見許娘子才是。瞧她那副德行,以前倨傲得跟什么似的,如今一見您被冊封為孺人,就馬上巴巴地跑過來奉承,哼,真讓人瞧不起!”
“好了,別說了。”紫芝低聲止住她的話,“若是讓殿下聽見你背地里議論主子,少不得要責罵你的。”
“是。”阿芊心中一凜,旋即跪下,“是奴婢多嘴了。多謝裴娘子提點。”
紫芝微笑著伸手去扶她,和顏悅色道:“快起來,快起來。你看看你,膽子也太小了吧?我又沒說你什么,只不過是多提醒你一句罷了。”
阿芊低著頭靦腆一笑:“奴婢知道,裴娘子是為了我好。”
二人說話聲音雖輕,但只隔著一道屏風,廳內的人早已有所察覺。李琦示意眾姬妾先行退下,自己則悄悄繞到屏風后,猛地一拍紫芝的肩,笑道:“好啊,你把我騙出來了,自己卻躲在這里偷看?”
紫芝嚇了一跳,轉過身來紅著臉強辯道:“我……我哪有偷看?”
“嗯,你很‘光明正大’。”李琦笑著點了點頭,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噢,我懂了,原來娘子是一刻都舍不得離開我呢。”
“什么呀?”紫芝嬌羞地一笑,撇下他就自己向內室走去,然而終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又停下來回頭問他,“剛才……你都跟她們聊什么了?”
李琦也不隱瞞,道:“她們說今天是上元節,大家特地湊了份子,傍晚時擺下幾桌酒宴邀請我去,我推脫不過,就答應了。”
“哦。”紫芝點頭,語氣中頗有些悶悶不樂。
李琦一笑,繼續道:“我就知道你心眼兒小,所以已經跟她們說了,到時候也帶上你一起去,如何?”
“啊?”紫芝訝然抬頭,目光中竟隱隱帶著幾分委屈,沉默半晌,終是更加悶悶不樂地應了一聲:“哦。”
見這小丫頭滿臉的不情不愿,李琦不禁一笑:“這事一會兒再說,你先去換件衣裳,跟我出門。”
紫芝奇道:“去哪兒?”
李琦伸手一指北面宮城的方向,笑道:“你不是說要隨我進宮么?不去的話我可自己走了。”
紫芝立時眉開眼笑,轉身就跑去換衣裳,雀躍道:“等我一下,馬上出發!”
☆、第107章 翠微
自從去年春天跟隨太華公主去月輪峰修道,紫芝還是第一次重新回到翠微殿,走進這間她曾經住了一年有余的小屋。宮女云姝用鑰匙打開門鎖,先走進去簡單打掃了一下屋內的灰塵,這才轉身對紫芝恭敬地福了一禮,微笑道:“裴娘子,請進來吧。”
在翠微殿的眾宮女中,云姝為人最是溫柔敦厚,紫芝初到公主身邊服侍時就頗受她關照,二人雖算不上是最要好的姐妹,彼此卻也十分親近。見她如此拘禮,紫芝忙走上前去親熱地挽住她的手,笑道:“這里又沒有外人在,云姐姐還跟我這樣客氣,可就顯得生分了。”
“如今你身份不同了——陛下親自冊封的正五品孺人,又是盛王殿下最寵愛的一位娘子,誰又敢在你面前失了禮數呢?”云姝半開玩笑地說著,又指了指屋中一切都還保留原樣的陳設,“自從咱們跟著公主去了白鶴觀,你這屋子就一直空著,所有東西都沒有人動過。如今公主也回來了,估計再過幾日就會有新調來的宮人搬到這屋子里來住,我正想著替你和念奴把東西收拾收拾,若是有還能用得上的,就叫人也順便給她送到教坊去。”
紫芝欣然頷首:“這樣甚好,云姐姐倒和我想到一處去了。”
云姝一邊說著,一邊就開始忙碌起來。紫芝默默走到床邊坐下,用手輕輕撫摸著自己曾經用過的衾枕,一時百感交集。也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咸宜公主出嫁的那天,自己因打碎了太華公主的賀禮而被武惠妃杖責,帶著一身的刑傷跪在大雨中,之后就在這張小床上病懨懨地躺了一個多月,幾乎無人照管——此中辛酸,如今想來竟已恍如隔世。在盛王身邊的這些日子,盡管大部分時間她也是在養傷,然而那種被人捧在手心溫柔呵護的感覺,是她一生都不曾真正享受過的。
那是一種家的感覺,溫馨、幸福、無拘無束,唯有與他在一起時,她才覺得自己被寵溺得像個孩子。
“紫芝妹妹,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云姝在一旁幫她收拾東西,一臉艷羨地慨嘆,打斷了她漫無邊際的思緒,“像咱們這些做宮女的,一入宮門就注定要孤獨終老,能被哪位宗室納為姬妾就已是一步登天了,更何況還是親王的正五品孺人?盛王殿下是何等人物,既尊貴又有才學,就算沒有皇子親王的身份也是一個魅力十足的美男子。你們成親那天我也跟著公主去了,盛王殿下把婚禮辦得那么隆重,可見他待你的心真。”
“殿下的確待我極好。”紫芝微微羞紅了臉,想到婚后與他相處的時光,心里不禁涌起一陣甜蜜的溫情——如他這般身份顯赫的男子,還能對身邊之人如此體貼、尊重,當真是難得。
云姝盈盈一笑,繼續說:“以前見落桑被梅妃娘娘提拔成了正七品的典正女官,我都羨慕得不行呢,如今看來,她哪里有你這般的好福氣?我就說嘛,一個女孩兒家,做再大的官又有什么用,還不如去嫁個英俊瀟灑又會疼人的好郎君。”
“云姐姐,你又拿我取笑。”紫芝嘟著小嘴兒嬌嗔,想到落桑乃是靠著巴結梅妃江采蘋才得以上位,不禁又追問了一句,“對了,我記得殿下跟我說起過,梅妃娘娘已被貶為才人打入冷宮,那陳典正可也受到牽連了么?”
“那是自然。”說起宮中嬪妃之事,云姝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但凡江才人中意的人,太真娘子一概不喜歡,如今六宮之事雖仍由華妃娘娘做主,但宮里上上下下哪個不是瞧著太真娘子的臉色辦事?不過陳典正也算幸運,雖說如今在宮正司不怎么受待見,但至少沒被降職。”
“哦。”紫芝只輕輕應了一聲,并不愿繼續去談與落桑有關的話題。
“不過話說回來,女官畢竟是女官,就算再落魄,也還是要比我們這些沒有品階的宮人高上一大截。”云姝微微一笑,語氣中忽然露出幾分落寞,“紫芝妹妹,像你這樣的福氣,我是連想都不敢想的。落桑有了官職,念奴也到教坊學藝去了,都算是有了出息,咱們這幾個人里唯獨我還和以前一樣,直到現在都沒有進階的機會……”
紫芝溫柔地一笑,好言安慰她:“話不能這么說。云姐姐是公主身邊的第一人,又聰明又穩重,以后還怕沒有當上女官、威風八面的那一天么?”
云姝便也笑了:“借你吉言。裴娘子金口一開,定是錯不了的。”
二人正隨口說笑著,只見阿芊已帶著幾名盛王府的內侍走至門前,對紫芝盈盈施了一禮,笑道:“裴娘子,殿下在外面等你呢,讓你先跟他一起回府,屋里這些東西交給奴婢來收拾就好,一會兒直接叫內侍送到朗風軒去。”
“嗯,也好。”紫芝站起身來,告訴阿芊哪些東西需要帶走、哪些東西可以直接丟掉,然后向云姝道了聲別,就轉身向屋外走去。
紫芝走出翠微殿的庭院時,只見李琦正與一位衣飾華貴的少年站在路邊交談。那少年大約十二三歲的年紀,瘦瘦高高的身材,膚色白凈,容顏俊秀,神情中微微透出些孤傲的氣質,她定睛一看,此人竟是太子李亨的長子——廣平王李俶。一見紫芝出來,李琦就微笑著沖她招了招手,又向身邊的李俶介紹道:“這位就是我的孺人裴氏。”
“紫芝?”顯然十分驚訝,李俶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脫口喚出了她的名字。他亦曾聽說,盛王新娶了一位太華公主的宮女為孺人,對她極為寵愛,待之幾乎與正室無異,然而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這個宮女竟然就是紫芝。
許久不見,她的手已被另一個男子溫柔地執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