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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嫣嫣臨窗遠眺,微微瞇著眼,有些心不在焉地轉動著手中的空酒杯,目光定格在街對面緩緩停下的一輛馬車上,眼神慢慢凝聚起來——那馬車很大很寬敞,乃是由上好的木料精心打造而成,周身卻并沒有什么多余的飾物,顯得華而不俗。坐在車外的青衣俏婢恭敬地打起簾子,等待她的主人下車,須臾,一位豐神俊朗的紫袍少年從馬車上走下來,那身影是如此熟悉,看得張嫣嫣不禁有些癡了。
李琦下了馬車,便徑直向對面的松風樓走去,準備買一只馬家燒雞帶回去給紫芝吃。侍女碧落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后,仰頭望著樓上掛著的那一塊由皇帝李隆基親筆題寫的大匾,不禁有些好奇地問:“殿下,這松風樓到底是什么來頭?若是尋常的商賈人家,哪里能求得到陛下的御筆呢?”
“你不知道么?這是淑儀娘娘名下的產業,已經置辦了很多年了。”李琦回頭對她笑了笑,邊走邊說,“父皇工于書法,平生最大的愛好就是給別人題字,對于自己喜愛的臣子那更是有求必應。當年劉尚宮雖只是阿娘身邊一個小小的五品女官,想要求一幅父皇的墨寶,卻也是很容易的。”
此時早已過了用飯的時辰,松風樓內的客人并不多,掌柜馬二正坐在胡椅上痞里痞氣地翹著二郎腿,一邊噼里啪啦地擺弄著算盤,一邊和伙計祝小七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祝小七素知自家掌柜喜好男風,一見有英俊瀟灑的美少年走進店來,就立刻獻殷勤似的對馬二低聲說:“馬掌柜,您看那位小郎君,對,就是門口穿紫袍的那個……哎呦喂,那長得可真是俊哪!”
“嗯?”馬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時竟連眼睛都看得有些直了,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樣,連連贊嘆,“嗯,絕色啊,真是絕色……”
李琦才一踏進店門,就有小伙計殷勤地迎了上來。馬二哪里能容忍別人搶了先,噌的一下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幾步竄到客人面前,迎上去笑嘻嘻地問道:“呦,這位客官,您想吃點什么呀?看樣子,您是第一次來咱們松風樓吧?來來來,您請上座,請上座!我們這兒什么好菜貴菜各地名菜都有,不過呢,最好吃的當然還是咱們馬家祖傳的燒雞了。喏,您看看,我們這兒有皮酥肉嫩的醉骨燒雞、香酥可口的辣子燒雞、清甜滋補的板栗燒雞,還有我馬二最新研制出來的麻爪燒雞……”
“麻……麻爪燒雞?”李琦愕然,一時忍不住有些想笑。然而不知為何,一觸到這位馬掌柜過分熱情的目光,他心中就不禁泛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就好像是……一只可憐的小白兔被大灰狼給盯上了。
“對,麻爪燒雞。”馬二很認真地點了點頭,仿佛絲毫不覺得這菜名有何可笑之處,“客官您難得光顧小店一次,今天可一定得嘗一嘗鮮,我保證您吃了一只還想第二只,絕不后悔就是了。若是再配上一壺我們這兒最好的葡萄美酒,那滋味兒……哎呦喂,絕對是回味無窮,都能讓您三月不知肉味呢!”
見他為了推銷燒雞如此亂用典故,李琦不禁一笑:“好,兩只麻爪燒雞,包起來帶走。”
馬二喜得眉開眼笑,收了錢,忙回頭對伙計祝小七扯著脖子喊道:“快,兩只麻爪燒雞,包起來帶走!”
祝小七麻利地捧著燒雞跑了過來,累得氣喘吁吁,一張白凈的小胖臉上都沁出了幾滴汗珠。李琦接過燒雞,將其中一只遞給碧落,和言道:“給,你也帶一只回去嘗嘗吧。”
碧落驚喜不已,忙向他道了謝,二人拿著燒雞離開了松風樓。因怕燒雞涼了之后味道不好,李琦想都沒想就直接揣在了懷里,似乎全然忘了自己平素最忌諱油漬沾在衣衫上。碧落見狀甚是吃驚,一想到他為了那個女孩兒竟能做到如此,心中不禁微微有些發酸。
馬車緩緩駛出城外,經過月輪峰時,李琦忽然想起他已經好久沒來這里看望小妹靈曦了,于是吩咐車夫停車,自己沿著石徑快步上了山。兄妹二人多日未見,靈曦拉著哥哥絮絮地說了好一會兒話,見他急著要走,這才依依不舍地放他回去。這些天來,念奴一直擔心紫芝的傷勢,站在公主的房門外探頭探腦地等了許久,一見李琦出來,忙急急跟上去問道:“盛王殿下,我聽說紫芝傷得很重……她、她現在怎么樣了?”
“好多了。”李琦停下腳步,淡淡笑道,“每天都有太醫過來給她看診,傷勢已經控制住了,只不過她現在身體還很虛弱,想要完全恢復還要等很久。”
“盛王殿下,請你……請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她。”念奴用手揉了揉眼睛,聲音微微有些哽咽,“紫芝以前身子就弱,如今受了這么重的傷,一定難受得很……她這人很靦腆的,心思又太細,不像我有什么委屈就直接說出來,她總是藏在心里,自己一個人扛著……盛王殿下,你一定要對紫芝好一點,讓她趕快好起來……”
“你放心。”李琦輕輕頷首,語氣溫柔而鄭重,“我會一直好好照顧她,不論是現在,還是以后。”
☆、第86章 三秋
黃昏時的風窸窣作響,窗外,醞釀了許久的大雨終于傾盆而下,一道閃電驟然從天際劈來,照亮了病榻上那女孩兒蒼白而清秀的容顏。紫芝躺在床上閉目養神,漸漸朦朧睡去,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被屋檐下鐵馬叮叮當當的響聲吵醒,還未睜開眼睛,就嗅到一股誘人的香味兒撲面而來,不禁深深吸了口氣,一只靈巧的小鼻子如貓兒般動了動。
“醒了?”帷幔被掀開一角,一個低沉而溫和的男聲從帳簾外傳來,伴著窗外的潺潺雨聲,竟給人一種猶在夢境之中的錯覺。
“嗯。”不看也知道這人是誰,紫芝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這才睜開眼睛翻身朝向他那邊,對他睡眼惺忪地笑了笑,虛弱的聲音中依稀透出幾分撒嬌的味道,“盛王殿下,你可算回來了……這一整天我除了睡覺還是睡覺,都沒個人來陪我說說話,好沒意思的。”
“呦,這么快就想我了?”李琦故作驚訝地看著她,眉目含笑,“對了,我忽然想起一首詩,不知你讀過沒有,來,我吟誦給你聽聽——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見……”
“什、什么嘛?我哪有說想你……”紫芝頓時羞紅了臉,靈機一動順勢轉移了話題,“殿下,我是想問問你,那個……你答應我的燒雞呢,買了沒有?”
“燒雞?什么燒雞?”李琦面露迷惑之色,故意逗她,“哎呀,我怎么忘了?抱歉,真是抱歉啊。”
“哼,你騙人!”紫芝撇了撇粉嘟嘟的小嘴兒,很配合地露出失望的神色,然后又忽然一指他背在身后的那只左手,得意洋洋地笑道,“嘿嘿,我都聞到了,在這兒呢!快,拿出來給我吃吧。”
“唉,本來還想一個人獨享美味來著,不巧被你發現了。”李琦笑著嘆了口氣,這才把藏在身后的馬家燒雞拿了出來,打開外面包著的油紙,撕下一塊香噴噴的雞肉遞到她唇邊,“喏,快吃吧,還溫著呢。”
馬家燒雞傳承百余年,哪一只不是飄香四溢、酥脆可口,只遠遠一聞便能引得人食指大動?然而,紫芝重傷后身體虛弱至極,就連清淡的素菜都難以消化,哪里還能吃得下這樣的油膩之食,才咬了一口,就忽覺胃中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吐出來。她竭力克制著胃中不適,卻仍有幾滴淚珠從眼角漫溢而出,把她濃密的長睫毛沾得濕漉漉的,在幽暗的燈火下閃爍著晶瑩的光。
滴答,一顆淚珠悄然墜落在枕畔,轉瞬消失無蹤。李琦這才發現她吃得勉強,忙把剩下的燒雞擱在一邊,和言道:“好了,少吃幾口嘗一嘗也就行了。你現在身子還弱,吃太多油膩的東西總歸是不好。前幾日太醫也叮囑過的,我怎么竟給忘了?”
見他如此善解人意,紫芝更覺心中歉疚,匆匆用手抹了抹眼淚,勉強一笑:“對不起,是我不好……勞煩殿下這么遠的給我買回來,可我卻吃不下,真是對不起……”
自從相識以來,她一直都是個胃口極好的小丫頭,一見到好吃的就開心不已,可如今,她為了救他而身受重傷,日漸消瘦,全無食欲……想到這里,李琦不禁一陣心疼,遂俯身輕輕握住她的手,好言安慰道:“這有什么的?你能嘗一口,就是這燒雞的福氣了。給你講個有趣的事,剛才在裴郎將府上,那位高珺卿姑娘為了向我證明她其實并不暈血,拉著我就去了裴家的廚房,親手殺了一只雞給我看。當時我那個震驚啊,你都想象不到……哪天等你身體好些了,咱們可以請高姑娘到家里來玩,到時候再讓她殺一只雞,我親手燉了給你吃,怎么樣?”
一位美麗尊貴的大家閨秀……親手殺雞?紫芝驚訝不已,一雙大眼睛睜得圓圓的,就連胃部的不適都暫時忘記了。然而,當聽到他說要親手燉雞給自己吃時,她連忙受寵若驚地擺了擺手,掩口一笑道:“還是算了吧。殿下燉的雞肉……能吃嗎?”
李琦很認真地說:“放心,我保證不給你下毒就是了。”
紫芝抿嘴笑了起來,又問:“那高姑娘的傷嚴重么,現在好些了沒有?”
“不嚴重。你沒見她那副頑皮的樣子,一轉眼就又活蹦亂跳的,直把她表哥裴郎將氣得頭疼。”李琦微笑著搖了搖頭,忽然感慨,“想想看,她倒是跟念奴挺像的,雖說整天瘋瘋癲癲的沒個正經,卻又有點小可愛,讓人惱也不是、不惱也不是,總之,就是任誰都拿她沒辦法。”
“念奴……”紫芝幽幽地嘆了口氣,一根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發絲,“聽殿下這么一說,我還真挺想她的。記得那時候在宮里,我們兩個總是大半夜的不睡覺,擠在一張床上談天說地,可有意思了呢……唉,可是現在,我只能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這里,都不能回白鶴觀找她。”
李琦微微一笑:“那正好,現在就給你個驚喜。”
“啊?”紫芝一愣,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
李琦故作神秘地輕咳了一聲,向門外揚聲道:“那個誰,你可以進來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念奴噌的一下鉆進屋里,一進來就沒好氣兒地嬌嗔道:“盛王殿下,你好欺負人啊!你們兩個在這里卿卿我我,卻害得本姑娘在外面吹了半天的冷風,哼,我不理你們了!”
“念奴!”紫芝又驚又喜,一張小嘴兒都張成了大大的圓形,用手撐著床一下子就坐了起來,“你……你怎么來了?”
念奴跑過來拉住她的手,笑盈盈地說:“盛王殿下知道你想我,所以,就把我帶過來陪你解解悶兒呀。你看看,人家對你多好。”
李琦笑著插口:“就是,你看我對你多好。”
紫芝低下頭甜甜地笑了,誠摯道:“盛王殿下,謝謝你。”
兩個小姑娘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竟似是生離死別后再度重逢一般。李琦忙上前輕輕拉開念奴,提醒道:“哎,你小心點,紫芝身上的傷口還沒完全愈合,不能隨便亂碰的。”
“哦。”念奴聞言嚇了一跳,這才戀戀不舍地放開紫芝,輕輕扶她躺下,然后退到一邊,忽而雙眸一亮提議道,“盛王殿下,我唱歌給你們聽好不好?”
“好啊。”李琦微笑頷首,又補充道,“不過,唱得不好可是要罰的。”
念奴清了清嗓子,看向他們時眸中忽然閃過一抹促狹的笑意,輕啟朱唇,曼聲唱起一曲《好時光》:“寶髻偏宜宮樣,蓮臉嫩,體紅香。眉黛不須張敞畫,天教入鬢長。莫倚傾國貌,嫁取個、有情郎。彼此當年少,莫負好時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