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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奴天生有一副清亮甜美的好嗓子,唱起歌來異常動聽,雖無樂器伴奏,然而其高亢處有穿云裂石之音,低回處恰似落雨風吟,余音裊裊,如泣如訴,當真是醉人心魄。聽那歌詞寫得香艷旖旎,紫芝不禁小臉一紅,嗔道:“念奴,在殿下面前,你怎么也是這樣沒個正經?”
念奴嘻嘻笑著,為自己分辯道:“話可不能這么說。這首《好時光》乃是陛下的得意之作,誰敢說它不好,就不怕被治個大不敬之罪么?”
李琦亦含笑附和:“是啊,父皇愛好音樂,閑來無事時就喜歡自己填個詞、作個曲什么的,這首《好時光》無論曲調還是歌詞都很不錯,如今不只是宮娥彩女們喜歡傳唱,就連在民間也很流行呢?!?
“就是呀!”念奴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跟他一唱一和,故意加重了語氣說,“紫芝,你看人家這詞寫得多好,‘彼此當年少,莫負好時光’哦……”
三個人說說笑笑,氣氛甚是歡愉融洽。須臾,只見侍女阿芊在門外探了探頭,然后怯生生地走進來,斂衽一禮道:“殿下,馬總管有事求見?!?
李琦心知是何事,唇角的笑容頓時化成一個冰冷的弧度,起身便走,對兩個小姑娘說:“你們聊吧,我有事先出去一下?!?
☆、第87章 閨蜜
念奴探著頭四下里瞧了瞧,見臥房內只剩下她們兩人,忙從衣袖中取出一塊雪白的鮫綃絲帕,遞給紫芝道:“喏,這是忠王家的那位李俶公子給你的,說是那日宮正司大牢著火時,你用這個給他包扎傷口來著,后來一直沒找到機會還給你。前幾天,他去白鶴觀找你的時候你不在,所以我就先替你收下了。剛才盛王殿下在這兒,我怕他看見別的男人給你東西會不高興,所以就沒敢拿出來?!?
“什么別的男人?”紫芝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臉頰微微紅了起來,“看你說的,那李俶小公子才多大,還是個孩子呢。再說了,這絲帕本來就是盛王殿下給我的……”
念奴雙手一攤,得意洋洋地笑道:“所以啊,那就更不能讓殿下看見了嘛。將心比心,你且想想看,若是你送給他一件定情信物,卻被他偷偷轉贈給了別的女子,你心里就不會難過嗎?嘿嘿,別看我這人平時大大咧咧的,一到關鍵時刻,可聰明著呢。”
“哎呀,你都胡說些什么呀?”紫芝哭笑不得,只好故意別過頭去不理她,順便把那塊已經洗得干干凈凈的絲帕小心地掖在枕下,過了一會兒才說,“不過呢,你說的倒也有幾分道理。盛王殿下與忠王素來不睦,若是讓他知道我與忠王家的人有所往來,只怕真的會惹他不高興。”
“就是嘛?!蹦钆S口附和了一句,注意力卻漸漸被旁邊幾案上那只飄香四溢的馬家燒雞吸引走了,垂涎欲滴地盯了半晌,終于忍不住湊過去撕下一只香噴噴的大雞腿,滿眼放光地聞了聞,一副很沒出息的樣子,“哇,好香啊……紫芝,好紫芝,這個能不能也讓我嘗一口呀?”
紫芝很慷慨地一揚手,笑道:“吃吧吃吧,本姑娘都賞給你了。”
“你們家盛王殿下對你可真好……唉,說實話,我都有點嫉妒你了。”念奴捧著雞腿大快朵頤,說話時聲音都變得有些含糊不清,“紫芝,你發現了沒有,你們家盛王殿下真是長得越來越好看了,那風度,那氣質,絕對是英俊瀟灑玉樹臨風??!宮里宮外喜歡他的姑娘也不知有多少,估計都能組建個軍隊了,到時候美少年元帥一聲令下,娘子軍南滅吐蕃,北攻突厥,千軍萬馬,橫掃天下……哈哈,說出來你別生氣啊,剛才來的時候我和他坐在同一輛馬車里,離得那么近,都快有些想入非非了……”
紫芝聽得撲哧一聲笑了,見自己喜歡的人被如此夸獎,心中不禁也泛起一陣小小的得意。然而,她很快就察覺出了其中的不對勁兒,紅著臉嗔道:“念奴,你說什么呢,他……他什么時候變成我們家的了?”
念奴卻十分篤定地說:“這次你為了他受了這么重的傷,依我看哪,他肯定是要對你負責到底了?!?
“是么?”紫芝只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神色忽然變得有些憂郁,嘆了口氣說,“現在,我只是怕自己會給他添麻煩……殿下待我雖好,可是,我住在這里又算是什么身份呢?既不是主人,也不是奴婢,吩咐侍女們做事總覺得很尷尬的。況且我這傷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養得好的,如果住得久了,豈不是惹人生厭?”
“你呀,整天都胡思亂想些什么啊?”念奴將啃完的雞骨頭丟在一邊,頓足嗔道,“心思這么重,身體怎么可能養得好嘛?我敢保證,盛王殿下若是知道你這么想,肯定會被你氣死的!”
“啊?”紫芝不解地睜大了眼睛,“為什么?”
念奴氣鼓鼓地又掰下一只雞腿,埋頭吃了一會兒,這才恨鐵不成鋼地說:“他喜歡你,你也喜歡他,哪有那么多為什么?紫芝,在他面前,你不要總是那么自卑好不好?”
紫芝猶自不敢相信,眨著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問:“你也覺得……他喜歡我?”
“當然了,就連傻子都看得出來?!蹦钆诖惭厣希χp輕一戳她的額頭,然后俯身在她耳畔一字一句地說,“等你們成親的時候,一定要請我來喝喜酒哦!”
紫芝低垂著眼簾微笑不語,心底忽然涌起一陣甜蜜的小幸福。
雨絲淅淅瀝瀝地傾瀉而下,暗淡濃密的云堆積在黃昏的天空中,只透出幾縷微光。李琦撐著傘,與盛王府總管馬紹嵇一前一后地走在庭院中,面色微微有些陰沉。風泉山莊的西北角,幾間低矮的青磚瓦房靜靜矗立在雨幕中,與不遠處精致典雅的亭臺樓閣相比,不免顯得有些破敗而蕭索——那是用來懲罰犯了錯的仆婢的臨時囚室,地處偏僻,平素甚少有人踏足。
馬紹嵇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撐傘,一瘸一拐地急趨幾步上前打開西側的一扇門,微微躬身道:“殿下,人就關在這里。”
“嗯?!崩铉瓚艘宦?,才欲進門,低頭時卻瞥見地上有一只死了的白鴿,潔白如雪的羽翼被泥水所污,顯得臟兮兮的。他不禁有些厭惡地移開目光,蹙眉道:“哪里來的臟東西,還不趕快叫人來清理一下?”
“是。”馬紹嵇忙向門外看守的小內侍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趕快把地打掃干凈,又解釋道,“殿下,這鴿子就是她與外界聯絡的工具,那些向刺客透露您行蹤的密信,也是由這只鴿子送出去的?!?
李琦略一頷首,問道:“她都招了?”
“本來是死也不招的。”馬紹嵇微微笑了笑,眸中閃過一抹鷹隼般陰戾的光,“可是只要一用刑,就算是鐵打的人也吃不了那份苦,更別說她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了?!?
“好,繼續嚴刑拷問,看看還能問出些什么來?!崩铉鶟M意地一笑,邁步向屋內走去,又回頭叮囑,“對了,一定要叫人好生看住她,千萬別就這么死了。”
“是。”馬紹嵇恭聲答應,想了想又小心提醒道,“殿下,您身邊的侍女碧落姑娘,正是她的結拜姐妹,也不知她們會不會有所勾結……”
李琦不置可否,只是示意馬紹嵇點燃屋內燈燭。小小的囚室內一燈如豆,一個身形清瘦、遍體鱗傷的女子閉目靠在墻角,素白的衣衫被鞭子抽得破碎不堪,染滿了斑駁的血痕。聽到屋中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她下意識地用雙臂環抱住自己,身子不禁微微一顫。
李琦緩緩走近,面無表情地垂目冷睨她半晌,這才淡淡地喚了她一聲:“碧雯?!?
王碧雯抬起頭來,一雙清亮的眸子早已干涸,看不到一滴軟弱的眼淚,映著小窗外驟然劈來的一道閃電,射出凜凜寒光。終于,不必在他面前掩飾那刻骨的仇恨了……她毫無怯意地直視著他,唇角露出一抹清淺的笑,如有諷刺,如有解脫。
☆、第88章 碧雯
“你笑什么?”看著這個平日里不甚顯眼的侍女,李琦微微蹙眉。
“我笑我自己,真傻啊……”王碧雯幽幽一嘆,低頭看了看自己受刑后指甲盡數剝落、血肉模糊的十指,笑容蒼涼如鬼魅,“在你身邊這兩年,還真險些被你那俊美倜儻、溫雅如玉的外表給蒙蔽了呢,找刺客殺你的時候,甚至都會覺得有些不忍心……呵呵,現在反倒好了,每當你在我身上施加一樣酷刑時,我心里對你的愧疚就會少一分,真的感覺很輕松啊……你看,我多傻,對你這種心狠手辣的魔鬼居然還有憐憫之心,呵呵,真是傻啊……”
“那你呢,當真覺得自己就是什么心地純良的好人?”李琦不禁冷笑一聲,俯身用食指輕輕抬起她的下頜,聲音溫柔至極,目光卻如冰刀一般狠狠刮在她臉上,“碧雯,你要的可是我的命啊……本王自知不是什么圣人,沒有那份以德報怨的胸襟,如果一味縱容你,只會傷害到那些真正關心我、在意我的人?!?
“是啊……以德報怨,何以報德?”王碧雯側頭避開他的視線,語氣平靜得仿佛是在與一位舊友閑話家常,“這也正是我想對你說的話,盛王殿下?!?
李琦蹙眉冷道:“你什么意思?”
“在你們這些貴人眼中,我們這些伺候的奴婢根本就是賤如草芥,與一只小貓小狗沒什么差別,縱然死了,也很快會有新來的補上,繼續供你們使喚??墒悄阒绬?,就算小貓小狗也是有心的,也會痛苦,也會難過,當看到自己的親人被你們肆意屠戮時,也會發瘋似的想要報復!”說到這里,王碧雯的聲音陡然升高,雙目因仇恨而隱忍得通紅,卻始終不肯在他面前落下淚來,“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何要殺你么?好,我告訴你,我現在就清清楚楚地告訴你……”
李琦甚是不解,不禁開口問道:“我……殺了你的親人?”
“呵呵,你還不知道吧?若論起門第出身,其實我比你也低不了多少呢?!蓖醣迢┌寥灰恍?,那張并不算出眾的面孔上竟隱隱露出睥睨之氣,與往日里低眉順目的模樣迥然相異,“我出身太原王氏,祖父王仁皎貴為九卿之一,加官開府儀同三司,封邠國公;家父王守一乃是清陽公主駙馬,官拜太子少保,封晉國公。當年家中鼎盛之時,姑母亦是當朝皇后,若仔細攀起親戚來,我還得稱殿下您一聲‘表弟’呢。”
“哦?”李琦輕輕笑了一聲,饒有深意地頷首,“原來如此,你也是王皇后的侄女?!?
王碧雯隨手攏了攏鬢邊散亂的發絲,繼續道:“我雖是庶出,卻也貴為七家五姓之女、皇親國戚,本應一生安享榮華,像其他那些士族豪門的閨秀一樣,幼年時在家中被父母疼愛,長大后嫁一個稱心如意的郎君,為他生幾個可愛的兒女,從此相夫教子,一家人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可惜啊,姑母在宮中被武惠妃害死了,我們王氏一門都因此遭了殃,除了嫡母清陽公主之外,其余人都被賜死,未嫁女充入宮中為奴。可憐那時的我還未滿五歲,就一下子從天上墜落到了塵土里,在宮中任人踐踏,歷盡艱辛……這些,全都是拜你母親武氏所賜!”
“我娘害死了你的家人,你長大之后就要殺我以解心頭之恨……嗯,聽起來倒也還算合情合理?!崩铉撌衷谒磉吘従忰饬藥撞?,沉吟道,“不過,據我所知,雇殺手的費用可不便宜呢,就算只是行刺一位七八品的朝廷官員,所需支付的酬金就已經高得驚人,更不用說是刺殺一位宗室親王了。碧雯,你不過只是我府中一個小小的侍婢罷了,我不相信你有這樣的財力與膽魄。說吧,是誰指使你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