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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琦對兄長抬頭一笑,也不用他去扶,便徑自起身落座,目光不自覺地飄到殿外,只見寥廓蒼穹中烏云密布,正是深秋時分最陰郁的顏色。
紫芝頭腦中一片空白,被兩名內侍粗暴地拖到庭中,推搡著按倒在地,直到沉重的荊木刑杖擊打在身上時,才察覺出一陣劇烈的疼痛。五臟六腑似乎都被震碎了,她不敢哭出聲來,只得狠命咬住嘴唇,眼淚卻止不住地簌簌滴落。額上冷汗涔涔,蜿蜿蜒蜒地滴入眼角,滑到雙唇鮮血淋漓的齒痕上,便又是一陣難忍的蟄痛。
行刑畢,內侍將滿身傷痕的少女架回到正殿中,等候武惠妃發落。紫芝痛得癱軟在地,半晌,才強撐著跪起身來,叩首泣道:“奴婢……奴婢謝惠妃娘娘恩典……奴婢知錯了……”
聽到自己聲音中的哽咽與哀戚,紫芝心中只覺得一陣屈辱,卻又不得不卑微地放低姿態,只求能在這冰冷的深宮中活下去。她鬢發散亂,一張清秀稚嫩的小臉上涕淚縱橫,伏地叩首的身影單薄如紙,讓人心生憐惜。李琦幾乎不忍去看她,英挺的劍眉微微蹙了蹙,轉頭望向窗外——欲雨的天氣,寒云漫卷,孤雁南飛。
見她如此,武惠妃也不好再施加刑罰,冷漠地瞥了地上的女孩兒一眼,淡淡道:“罷了,去外頭跪著思過吧。”
紫芝含淚叩謝,再度被內侍們拖出延慶殿,帶著一身的刑傷,跪在冷風侵骨的深巷中。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見遠處響起陣陣喜慶的樂聲,想必是公主出降的盛大儀式已經開始。身上痛得仿佛要撕裂一般,她默默垂淚,忽然想起從前在《詩經》中讀過的句子——“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只可惜卑微如她,想要尋一位溫柔體貼的夫君相伴終老,是一個多么奢侈的夢啊。命運,就是這樣的不公平。漸漸地,眼淚仿佛都已流干了,只剩下傷處刀割火灼般的疼痛,蝕骨錐心。淚盡之時,卻有滴滴冷雨從天際簌簌落下,噼里啪啦地打在身上,浸濕了她單薄的衣裳。
雨水混雜著冷汗,須臾間,她全身上下皆已涼透,卻仍舊不敢動彈分毫。疼痛、寒冷、委屈、孤寂、絕望……種種難言的復雜情緒在腦海中交織,失去意識前,她恍然想起了闊別多年的母親。
“阿娘……”虛脫的小女孩兒栽倒在積水中,只覺得那記憶里最親切的溫柔笑顏,在細密冷寂的雨簾下,也漸漸變得模糊……
☆、第14章 玉環
咸宜公主府內賓客如云,數十位宜春院女伎齊奏新樂《同心結》,樂聲悠揚婉轉,高亢處有穿云裂石之音。李琦坐在席間,手中拿著一只精巧的三彩龍首杯,目光卻落在窗外蕭疏的秋柳上,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濃云四合,細雨在秋風中飄搖,天地間彌漫著一層幽淡的水霧,宛如夢幻。
壽王李瑁在胞弟身旁坐下,伸手用力一拍他的肩,笑問道:“喂,你今天這是怎么了?一直魂不守舍的。”
“沒有。”李琦淡淡應著,將杯中的葡萄美酒一飲而盡。
“二十一郎,我可得好好審審你。”李瑁似是不信,繼續追問,“你今天反常得很啊,為了個小姑娘,連阿姐的面子都敢拂?”
“十八哥,你也來找我興師問罪?”李琦放下酒杯,笑嘆道,“知道你們姐弟兩個感情好,我今天啊,算是把人都給得罪盡了。”
李瑁笑著擺了擺手:“你們姐弟兩個鬧別扭,可不關我的事。”
“說句實在的,阿姐也太蠻橫了些。”李琦淡淡一笑,悠閑地轉了轉自己的手腕,“她若心中有氣,大可叫人來砍我的手,欺負一個手無寸鐵的小女孩兒,算什么本事?”
李瑁頗不以為然,輕笑道:“這種事宮里每天都有,也談不上是誰欺負誰。阿姐貴為公主,想要懲罰一個犯錯的下人,并無任何不妥。”
“話雖是這么說,不過……”恍惚間,憶起那日與紫芝綺窗對弈時的溫馨,李琦不禁微微笑了笑,“那小丫頭可愛得很,若是就這樣落下殘疾,真有點可惜。再說了,她還是個孩子呢,偶爾犯了個小錯,就用那些嚴刑峻法來折磨她,實在有些殘忍。”
李瑁詫異地看著他,笑嘆:“二十一郎,這些話可不像是從你口中說出來的。”
“怎么?”李琦挑眉反問,“在你看來,我就是那種心狠手辣冷酷無情的人么?我雖不信腐儒們那套假仁假義的說辭,可為人還是很有正義感的。”
二人正說著,只見新郎楊洄走到桌前來敬酒,忙站起身來向他道賀。楊洄乃是中宗皇帝嫡女長寧公主與觀國公楊慎交之子,自幼常隨母親入宮,與這二位皇子很是熟識,彼此私下里皆以表兄弟相稱。李瑁從容地把一大盞酒飲盡,對楊洄拱手道:“大表哥,恭喜你了。”
李琦也飲了酒,又笑著提醒道:“十八哥,如今該改口叫‘姐夫’了。”
三人皆是朗然一笑。李瑁指了指不遠處女眷的席位,對楊洄說:“正好,我向你打聽個人。坐在最末的那位穿黃裙的姑娘,可是你們家的親戚么?”
楊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凝神想了片刻,才回答道:“哦,她是我族中的遠房堂妹……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河南府士曹參軍楊玄璬家的女兒,名字叫做‘玉環’。”
那女子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肌骨瑩潤,舉止嫻雅,顧盼間眼波流轉,在一室的衣香鬢影中暈染出絕世風華。李瑁凝眸良久,輕喃道:“玉環……楊玉環……這個名字的確很配她。”
似是察覺到他的注視,楊玉環側首向這邊看來,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明眸善睞,瑰姿艷逸,尋常的素衫黃裙被她穿戴得粲然生輝,只靜靜地坐在那里,便已經成了廳堂中最耀眼的光源,端雅明艷,宛如朝霞。李瑁向她微笑致意,她卻半含羞地低下了頭,湊在女伴耳邊喁喁私語。
楊洄極善于揣摩人心,一眼就看穿了這年輕皇子的心思,于是殷勤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殿下若有此意,不如就把事情交給我去辦。我楊洄雖不才,卻愿為殿下庶竭駑鈍……”
“不急。”李瑁卻擺了擺手,目光中有篤定而溫潤的光芒,“我回宮后就去向父皇請旨,要正式娶這位玉環姑娘做我的王妃,在此之前,咱們可千萬別唐突了她。”
窗外雨勢漸大,云層中隱隱有雷聲滾滾逼近,李琦盯著檐下細密的雨簾,心中竟泛起一陣莫名的焦躁。也不知紫芝現在怎么樣了……那么嬌嫩的一個小女孩兒,身上又帶著刑傷,在大雨里淋得久了,只怕會生病吧?終究是放心不下,他定了定神,對楊洄說道:“楊駙馬,我有些急事得先走一步,失陪了。”
見他轉身就走,楊洄不明就里,還只當是自己有禮數不周之處,怠慢了這位心思深沉的少年皇子,忙賠笑著出言挽留。李瑁卻知其心意,連忙也伸手拉住弟弟,勸道:“你若擔心那個小姑娘,派人回宮去叫她起來就是了,何必親自走一趟呢?”
“不行。”李琦卻只是搖頭,“阿娘罰她長跪思過,雨下得再大,她也不敢隨便起身。十八哥,若有人問起,你就說我醉了,先回去醒醒酒。”
出了咸宜公主府,李琦徑自登車回宮,帶著幾名親隨內侍,直奔延慶殿外的狹長深巷。她,果然還在那里。纖瘦的女孩兒暈倒在傾盆大雨中,一張稚嫩的小臉被凍得青白,全無一絲血色。內侍們撐著傘,他蹲下來去扶她,輕喚道:“紫芝……紫芝……”
她秀眉緊鎖,仿佛在昏迷中仍舊承受著難忍的痛楚,眼角蜿蜒滑落的水珠,不知是雨還是淚。李琦方欲吩咐內侍將她抬走,卻見少女的薄唇微微動了動,低聲喚道:“娘……”
他有些遲疑地,握住大雨中那只沾了泥污的冰涼小手,又聽她夢囈般地輕喃:“娘,我想回家……”
心忽然不可遏制地痛了一下,李琦再也顧不得雨水濕冷,一把將虛弱的女孩兒攔腰抱起。漫天煙雨中,她輕得像一片零落的秋葉,仿佛隨時都會被風卷走。一名內侍覷著他的神色,小心地提議:“殿下別太勞累了,還是讓我們送這位姑娘回去吧。”
他疲憊地嘆了口氣,卻只是吩咐:“去請太醫。”
紫芝醒來時,已經躺在翠微殿自己的臥房中,身上的傷處仍舊疼得厲害,卻似乎已經敷過了藥,依稀能聞到一股清冽的草藥香。這大半日湯水未進,她只覺得口中干得厲害,不由側著身子咳嗽了幾聲,眼睛里漸漸沁出淚來。
落桑正坐在窗前繡花,聞聲不禁皺了皺眉,斥道:“哎呀,吵死了!你就不能安靜些嗎?”
“對不起……”紫芝連聲道歉,忙用被子捂住嘴,喘息了片刻,才好言央求道,“落桑姐姐,我難受得很,你能……能幫我倒杯水嗎?”
落桑卻只是坐著不動,冷笑道:“喲,你還真當自己是千金大小姐了,事事都有人伺候著?”
紫芝無法,只得忍痛勉強爬起身來,伸手去夠床前的茶碗。她受杖后又淋了雨,不免著了風寒,此時高燒未退,起身時只覺得一陣暈眩,手微微抖了抖,便咣當一聲將茶碗摔在了地上。
碎瓷片和茶水濺得滿地都是,落桑蹙眉看著她,一面拈針引線,一面譏諷道:“就因為你惹惱了惠妃娘娘,我們翠微殿上下都被罰了一個月的薪俸。如今倒好,你剛摔完瓷枕,又砸起茶碗來了,當真是個惹人厭的喪門星!”
“落桑姐姐,我替你白擔了罪名,你竟然還……”聽了這話,紫芝直氣得唇角發抖,心中的委屈一股腦地涌上來,顫聲質問,“你……你說實話,公主的瓷枕就是你摔壞的吧?”
“你別血口噴人!”生怕被她抓住把柄,落桑的臉白了白,咄咄逼人的氣勢卻仍舊不減半分,“紫芝,看你這副半死不活樣子,八成也快要不行了。明天我就去回稟公主,趕緊把你攆回到掖庭局去,免得死在這里臟了屋子!”
“你……你……”紫芝氣得胸口發悶,咳嗽了半晌,才喘息著說,“你心腸這樣歹毒,就不怕……不怕遭報應嗎?”
落桑眉目陰沉,緩緩踱到床前,對著紫芝的臉狠命啐了一口,厲聲命令道:“你潑了一地的茶,還等著我來掃嗎?趕緊起來給我收拾干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