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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瑯一時疏忽,受了這樣的傷幾乎痛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卻聽著阿北湊在他耳邊笑道:“你忘了,我說我含了一口惡氣,這會兒管你跟我說什么屁話,泄憤才是我的目的?!?
一聲鈍響,北千秋猛然從十幾年前帶著斑駁的夢里驚醒,她才想起自己如今一身男裝,坐在上書房里,這也不是夜里,而是很多年前也都一樣有過的下午。順帝也已經(jīng)放下了筆,抬眼看著她,皺著眉頭眼里仿佛在評判什么,有些不滿也有些歡欣。
北千秋覺得那種掃過她身上,在評判什么的眼神實在令人難受。但她幾乎是這一個眼神就知道了,順帝果然已經(jīng)認出她來了。只要栗子回了長安,他肯定第一時間能找到她,更何況她換了身子已經(jīng)有將近二十日了。
順帝站了起來,卻沒朝她走來,而是走到書架旁邊,展開了一張卷軸,掛在了手上,淡黃色薄絹展開,他似乎頗為自得的問道:“如何?”
北千秋瞥了一眼,畫上是她曾做內司女官的樣子,陽光帶著窗格的陰影落在上頭,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她點頭道:“皇上畫工極好,這畫上的女子也頗有姿色。”
順帝瞇了瞇眼睛道:“聽聞陸大人也極擅長工筆?”
“不過是當年,這兩年年紀上來了,眼睛也花了,工筆又急需要耐心,臣官居中書令,朝內大小事務總要操勞,哪有那精力再去畫美人圖?!彼龥Q定要裝陸熙然裝到最后,抬袖拱手說道。
“你這是再說朕整日很閑,才有空畫這圖了?”順帝笑道:“這架子上還有很多畫,陸大人極懂品鑒,不如來看看?!彼驹跁苓?,似乎要請他走過來。
北千秋硬著頭皮走過去,她站定在書架前,順帝倚在書架上,他一身燕服似乎因為坐久了滿是皺褶,每一個皺褶都舒展在他衣服上,皺褶的溝壑里盛著陰影,她居然連這些小細節(jié)也在看,北千秋不得不承認她心里有著很多的唏噓感嘆,也有很多的厭惡失望。她伸出手,拿起一個卷軸展開,是她下棋時候的樣子。
點頭看了一眼后放下,打開了下一個是她抱著一個彩錦編織的球,在和一個兩歲左右的女孩子玩,旁邊是一株海棠。
還有她兩條腿蜷在榻上,一身衣裙展在的跟花瓣一般熟睡著。
還有她……
很多很多,基本全是那時候的樣子,全都是深紅色的宮裝,近乎偏執(zhí)的描畫了一個他面前表現(xiàn)出來的北千秋。她其實心知,那并不是她真實的樣子。過了好久才說道:“看得出皇上畫工進步不少,皇上若有這樣的毅力,江南鹽商的事情也不至于現(xiàn)在才剛解決?!?
一雙手從她身體兩側伸過來,他的下巴在她臉側,手指捏住了她的手腕,有幾分用力,說道:“我很討厭你這個身子。”
呵,你討不討厭與她何干。北千秋冷笑著沒說話。
“你果然很了解我,連我早就找到鎖魂蠱解法一事都知道。南九也讓你擺了一道。”他幾乎將整個身子靠攏過來,說話時悶響的胸口貼著她脊背,北千秋往前挺了挺身子,想要跟他格開一點距離。
可他不依不撓,抱住她的肩膀指節(jié)攬進了懷里,從她背后這樣抱著她。
“你有事跟我裝裝也挺好的,這樣不至于我們說兩句就打的不可開交。”順帝感慨道:“你是因為惠安死了,才要跟我拼命的么?”
北千秋若不是強忍著,幾乎要氣笑了。他倒是忘性大,當年因為覺得左陽心里頭愛慕北千秋,北千秋又不拒絕,一怒之下,直接將那具內司女官的身子腰斬。左陽后來找到尸體,整個人都幾乎有些接受不了,幾乎癲狂。
先不說北千秋本就很喜歡惠安,惠安死去一事足夠點燃她所有的怒火,伯瑯倒是能將他自己做過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凈,一句“你不還好好活著么?”就好像之前北千秋得死去活來,都只不過是個讓他開心的游戲。
她怒的抬起頭來,幾乎要強咽下這口氣才能裝得下去。
順帝看見她抬起頭來,忽然抱著她的肩轉過來她的身子,將她壓在滿是卷軸的書架上,低頭就要吻下來。北千秋條件反射的就要抬膝頂向他兩腿之間,卻被他抬手擋住,他仿佛很了解北千秋會做這種事。
“我真是沒說錯,你抗惡心的能力簡直讓人惡心。這是個男人,大老爺們,長著跟你一樣的一根玩意兒,這張嘴也嘬過不少名妓伶人的胸乳,你真是不覺得惡心?”
順帝似乎早知道她會這么說,笑道:“那我就擋住我自己的眼睛,裝作看不見。要真是在意你換了什么樣的身子,那我也接受能力太差了?!?
“是么?當年你讓老司命做符,讓我成為老南明王的時候,怎么不情動難己,跟我來上一發(fā)?”北千秋勾唇冷笑。順帝手勁大的離奇,抬手摩挲著她下巴,拇指轉而去蹭過她的唇,知道那下唇有些微紅,才道:“你總是愛說這樣的話。”
北千秋冷笑,看著他氣息壓來,面前落下一片陰影,正要開口,忽然聽見上書房外說話的聲音熟悉無比。
“公公,不必了,我先在這兒等著吧?!蹦莻€聲音道:“皇上先會面著那位陸……陸熙然大人,我反正也沒什么急事兒,就在這兒等著吧。”
她猛然一僵,轉頭看去。窗紙亮得發(fā)白,他的輪廓映在外頭。
☆、44|40|34|29|25
北千秋心里一瞬間劃過許多想法,她的腦子從來沒轉的這么快過,果不其然,她看見順帝輕笑了一下,伸手就要來抓緊她。
這個臭不要臉的,竟然想——
外頭的太監(jiān)還在說:“王爺還是進來吧,陸大人聊得事情也跟您有些關系,皇上也是想請您來一同商討此事?!?
左陽沉默了一下。北千秋轉瞬間握住順帝的手腕,反手一擰,從他手中逃脫!順帝也猜到了她想走的意思,揮袖便要來抓她!他非要讓左陽也進來,他竟然想要將她的身份揭露在左陽面前,說不定再順便宣告他對她的主權!北千秋對他的德行了解的不能更透徹了,她毫不猶豫抬起手臂,剛剛還捏著畫卷的纖長手指,此刻卻緊握著一把彎月匕首,她幾乎是咬牙帶著狠絕的朝順帝劃去!
順帝武功也不會比她差,閃身讓開,可燕服的寬袖卻被劃開了一刀口子。他也只碰到了她的衣袖,就看她如同一只蝶一樣,寬大的男裝一閃就退到了門口,手里還握著匕首,眼睛帶著怒火直直望著他,瞳孔里閃著明亮的光。順帝看了看衣袖,卻似乎頗為喜歡她如今的表情,笑了起來。
北千秋脊背貼著門,聽見了外頭左陽說話的聲音:“皇上是在談江南鹽商一事?這點事情不必鬧到連中書令也要拉過來說吧,已經(jīng)解決了不是?!?
那位公公顯然是得了順帝的授意,執(zhí)意要他也進來,左陽還在問他些什么,北千秋卻在一墻之隔的屋內,狠狠盯了一眼順帝,毫不猶豫的抬袖掀開門簾,大步朝外而去!
左陽正站在門口不遠處,徐瑞福還不在,他在屋外拖延時間,不肯走近上書房,正偏著頭和那位公公聊天,忽然看著一個深青色身影滿身肅殺之氣大步跨出門來,走得極快,他還沒來得及轉頭看,那男子就已經(jīng)走過他身邊,唯有軟緞的寬大衣袖擦過他的手,左陽有點條件反射的想要捏住,卻什么也沒抓住。
他忍不住回過頭,卻看著了那陸大人深青色衣服外頭籠著一層紗,他長發(fā)并未束起,而是文人墨客平時散在肩上束住發(fā)尾的樣子,走了幾步似乎停了一下,左陽以為他要轉身呢,卻看著他繼續(xù)往長廊那邊走去,身子好像有幾分顫抖。他背影纖瘦的很,單憑那薄薄深青色衣服的皺褶也能看得見他筆直的脊背。
外頭都說這個陸大人,是個窮的除了御賜一套房子,啥都沒有的清官,倒還真是一副清官做派。
左陽回過頭來,深秋用的厚棉絨門簾還在兀自搖晃。朝堂上還真有人敢跟順帝說沒了兩句撂下就走啊。
他掀開門簾,走進了上書房。那公公卻在左陽背后一臉無奈,現(xiàn)在王爺進去也不是皇上的意思了。左陽卻不知道剛剛那位他并不太關心的陸大人,在長廊中停了一下,繼續(xù)大步往前走去,臉上的表情卻是抑制不住的驚愕。
她快步走過這條長廊,才剛剛拐到另一邊,就仿若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般倚倒在墻上,抬手捂住了臉,幾乎是控制不住的顫抖,緩緩蹲了下來。左陽沒有看見她,她卻一抬眼看清了和黃門聊天的左陽,她幾乎是一時都沒有認出來那人是左陽。
左陽似乎表情上還是有說有笑的,可他頭發(fā)卻白的驚人,臉頰上一道深深的疤痕還未落痂,有幾分可怖的橫在他那張其實看起來很溫柔的臉上。她不敢想,她不敢想自己最后喪失意識前滿是羽箭的倒在河邊后,左陽找到她的時候,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北千秋有些恨自己的狠心,他懷里指不定還抱著冰冷的惠安,卻看著她也慘死,是不是會當時就崩塌了信念。她兩手緊緊捏住,指甲扣進肉里,半天也沒緩過來。
北千秋如今的心情,比四年前,她是老南明王的身子,看著左陽有幾分迷茫失落的吊著殘疾的左腿倚在窗臺上時,還難受千萬分。
明明如同做夢一樣,一個月前,她還與他躺在惠都的大床上,說笑著,他的世界仿佛一瞬間打翻。可跟左陽相見,完全就不在她的計劃內。她知道左陽回來了,也聽說了些傳聞,卻選擇屏蔽那些。
她還有很多事情要做。當然這都是北千秋心里說服自己的理由,更多的原因是,她有些不太能承受得起感情這種東西,她來到這個時代許多年,對于情愛先是得不到,后來是避之不及,可命運的活生生拽住了她的后腿,無視她又喊又叫,強將她在地上拖行幾十丈,拖到了左陽身邊,然后將她這條后腿,交給了左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