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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仲堯洗漱之后轉回來,見她已經歇下了,炕幾上的燈熄了,只留了床頭一盞燭光。
“睡著了?”他低頭吻了吻她額頭。
“沒。”她纖長的睫毛忽閃一下,“想到明日去醉仙居,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一時半會兒也睡不著。”他將她連同被子一同抱到懷里,轉身到了床榻前,把她安置到里側,不顧她低聲的反對,“一起睡而已,你不愿意的話,我去睡大炕。”說著給她掖了掖被角,去拎屬于自己的那條被子。
“嗯……”章洛揚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折騰了,一起睡。”
他一笑,寬衣歇下,和她保持著一點點距離,握著她的手,“看看能不能把你抱著東西睡的毛病改過來。”
“……”她撓了他手心一下,唇角噙著笑意,闔了眼瞼,“你快些睡,不然不給你做衣服穿。”
俞仲堯為這暖心的威脅輕輕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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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付珃、俞南煙再次到訪。
正如孟滟堂所言,門楣已掛起了篆刻著偌大的“俞”字匾額。
此后,這里是俞宅。
孟滟堂神采奕奕地迎了出去,身側是簡西禾、高進。孟滟堂對付珃道:“我剛一到這兒,你就害得我失去了左膀右臂,這筆賬我得跟你好好兒算算。”語畢讓高進帶俞南煙先行一步,“帶她去四處轉轉,放會兒風箏看看花。”
高進差點兒就笑了。
付珃環著雙臂,了然一笑,“二爺就別找可笑的理由了,不就是想讓俞仲堯和她說說話么?隨你怎樣,她便是即刻留在這里也無妨。”
“我是在找理由,在為你我單獨說話找理由。”孟滟堂笑得云淡風輕,“你好好兒看看我如今還合不合你的心意,要是愿意的話,你留在這里服侍我再好不過。當年被迫離京之前你說過,便是在我府里做個侍妾都心甘情愿。侍妾就別想了,你給我的侍妾提鞋都不配,做個灑掃的丫鬟我倒是能勉強收下。”
幾句話說得付珃臉色微變。
孟滟堂卻是微微一笑,眼中盡是鄙夷。付琳別的沒學會,為了眼前利益不惜委身于哪個男子卻是學得十足十。
付珃并沒發作,只是看著他,面無表情。
孟滟堂哈哈一笑,“走吧?去花廳喝杯茶。”轉身時問簡西禾,“俞仲堯那廝毛病忒多,讓她進花廳沒事吧?他要是一膈應就把花廳拆了,又要多一筆開銷。”
簡西禾心里啼笑皆非,心說這人心里的那份不快是該找個人宣泄一下,也便由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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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進給俞南煙引路,一邊走一邊與她說話:“還記得我么?”
“我記得。”俞南煙輕聲道,“在宮里見過你。”
高進笑了笑,心里又踏實幾分。
到了院門外,俞南煙腳步遲疑起來,“哥哥真的沒生我的氣么?我昨天那么說他,他是不是很傷心?”
“沒有,沒有。”高進忙道,“他知道你昨日是言不由衷。快進去,他在房里等你。”
“嗯。”俞南煙舉步進到院中,徑自到了臺階前,停下腳步,深深地吸進一口氣。
門簾一晃,俞仲堯走出門來。
俞南煙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這是她的哥哥,闊別這么久的哥哥,不遠千萬里來接她回家的哥哥。
俞仲堯到了臺階前,對南煙伸出手,“又要淘氣?”
短短一句話,讓她的淚猝不及防地掉落。她上前一步,將手放到哥哥溫暖的掌中,視線變得模糊。
“別哭。”俞仲堯抬手幫她拭淚,“我來接你回家了。”
“哥……”俞南煙哽咽著喚出這一聲,想到章洛揚,忙問道,“嫂嫂呢?”
“她去了醉仙居。”俞仲堯斂目打量著南煙,她臉頰不似小時候胖嘟嘟,五官并未改變。若非如此,昨日他也不能即刻認出。
妹妹長大了,流落異鄉的歲月里出落成了大姑娘——沒有他的陪伴、呵護、寵溺。
這是讓他最為遺憾、難過的事,再開口時語聲黯啞:“長這么高了,離散之前,還是動輒要我抱的小孩子。”
俞南煙抬手抹著眼淚,淚水卻是怎么也擦不完,她看不清哥哥,無助地抓住了他的衣襟,把臉埋在他胸膛,悶聲哭了起來。
離開燕京的每一日,她都在想念著哥哥。
俞家出事的時候,她還太小,最初的日子,每次見到哥哥,總是哭著問他:“爹爹呢?娘親呢?我要他們陪著我。”
他不似別人一樣撒謊,起初總是沉默以對,后來委婉地訴諸事實,“爹娘不能再陪我們。南煙,往后我照顧你,你陪著哥哥。不要哭,好么?”
她知道,哥哥從來不騙她,爹娘還在的時候,他常撒謊隱瞞去向,但是從沒騙過她,哪怕最微小的事。再小也知道,自己別無選擇,就可憐兮兮地問:“我聽話,你不要像爹娘一樣不要我,我一定會聽話。”
她特別清楚地記得,那次哥哥笑著點頭,可是看起來難過至極,眼里有淚光。
她慌了。他難過,她就跟著難過,勾著他的脖子,又小聲地哭了起來,說我錯了,我聽話,你別傷心,別不要我。
哥哥反復地撫著她的背,把她當成他最喜歡的大貓一樣安撫著,說南煙放心,哥哥會照顧你。但是你也要聽話,要保護好自己。
她連連點頭,連聲說好。
長大后一再回想,才想見到他那時該是怎樣的心情。
從那之后,她不再哭,最起碼不會在哥哥面前哭,只是偶爾和皇帝說話時才會與他相對抹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