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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冷說:“吃慣了嗟來之食,能記得親手打獵的本領嗎。真到那時,誰還愿意自力更生。再說,”季紹明掃視一圈桌上腦滿肥腸的笑臉,壓低聲音道:“男人能讓女人落著好嗎?”
胡老板長嘆:“哎喲,那也……那也犯不上過苦日子。唉,哭得梨花帶雨,我看了都不好受。”
“她、她哭了?”
他大力扭過胡老板身子,雙目如潭地深望他。胡老板說:“是啊,你不在場沒看見,她哭得那叫一個慘,那叫一個肝腸寸斷。邊哭邊說沒有家,回不去家了,還說愛錯了人,知道不可能偏要和他勉強,咬定自己是顆孤星……”
兜頭一盆冷水澆下,季紹明那點自得的火苗全滅了,心如墜冰窟,他僵在楠木圈椅上。向晗過得并不好,甚至很傷心難過。沒有家又是什么意思?她父母因為他們的關系指責她嗎?他忍受那么多,和她分手,就是不想拖累她,希望她的生活好一點,正常一點。可到頭來告訴他,她過得一點都不快樂,他做這些又有什么意義。
他像是置身于愧疚的沼澤,她對他好到無以復加,他用自以為的周全回敬,可他都干了什么啊——他把她扔在原地。他仿佛能看見一個淚水漣漣的向晗立在他面前。
心口像有水蛭吸血般抽痛,胡老板看他方才面紅耳赤,此時臉色發青,廣東話都跑出來,忙問他做咩啊。
季紹明顫聲問:“向晗為什么哭,她說了嗎?”
他當什么事。胡老板撂開他的手,撈羊肉蘸芝麻醬吃,說:“沒。我是想說,她受的沒必要的罪。小向剛畢業來廣鉆審計,有個香港人,算是我的朋友,私募基金的經理,年收入千萬級別,剛叁十歲吧。看上她,想包她,托我當中間人。向晗一口回絕了,陳敏臭罵我一頓啊。我不信她現在掉眼淚哭的男人,能比得上金主。好傻的女仔。”
“他想得美!”季紹明厲聲斥責。
說話聲突然加大,席上的祝酒談天聲霎時停了,眼睛都盯著氣得怒目切齒的季紹明。胡老板堆笑,揮手說:“醉了醉了。”
這個季紹明,今晚頻頻反常,一改素日的平靜……電光火石間,胡老板把一切都串起來了!凡提及向晗,他起伏的情緒;叁月份在廣州,季紹明沒事就在廣鉆的樓下溜達;一個午后,他眼看季紹明進只有向晗的小會議室,他再想進去門就反鎖了,許久后開門,他看見向晗原本高扎的馬尾披下,坐得離季紹明遠遠的。
他指著季紹明,破了案的興奮:“你!原來是你和小向!”
“就你?”
他又看看季紹明,忍不住笑了。
季紹明佯裝鎮定說:“我怎么了?我們好得很。”
抓到一對不為人知的野鴛鴦。季紹明悶不吭聲,還以為他無心女色,一談談個高水準的,出人意料。小向那烈性子,他也能駕馭得住。胡老板越細品,妙趣越濃,興之所至,還喝了口酒。
他咂嘴回味,思及向晗,“嗤”一聲笑嘆:“真是水晶的一顆心。”
胡老板煙酒臭氣的一張嘴,此話經他口一出,倒使干凈的更干凈。
火鍋湯的泡泡咕嘟咕嘟,季紹明了無生意地望著,像剝了筋軟靠著椅背,他順著胡老板的話往下想:水晶的一顆心,倒霉的是碰上他。怪不得她哭命不好。他的心拴在向晗身上,想到她痛哭流涕,食不下咽,剩下的時間里一杯杯喝悶酒。胡老板壞事做盡,轉告他,向晗在修無情道,又幸災樂禍反問他,她要是真練成了,還有你的事嗎?
他喝得酩酊大醉,胡老板和司機扶他回的酒店。他發酒瘋,摁著胡老板的大腦門說“不要哭,不要哭”、“我對不住你”。
亮燈睡的覺,北京的秋夜已十分寒冷,他沒蓋被子,半夜被凍醒,踢被子到身上,迷迷糊糊睜眼。向晗側臥睡在被窩里,如云的長發蔓延到他的枕頭,季紹明驚喜異常,小心掀被子一角,注視她的背影鉆進躺好。
他拉過她一雙紅指甲的纖手,手指放嘴里一根根吸吮。
饞貓,寶貝,又來爬我床。想了吧?知道你想,在醫院睡覺都拱我,我也想。不是不給你,你難受我也難受,有腿傷施展不開,護士警告過我,病房是公共場所,不準胡來。大半年沒真刀實槍做,日子真不是人過的,你又閑不住,我都……我都不敢想,這段時間你和誰混在床上。那些臟男人有什么好?能比上我嗎,我什么都給你。心肝小晗,不用你求,這就來了,我慢慢疼你……
想著,他摸褲腰,解皮帶,扳向晗的身子過來。
轉過身他心驚不已,向晗滿臉的淚,眼皮哭紅了,眼淚止不住淌。問她為什么哭,她也不說話,只管無聲落淚。他看她哭出的淚花,哭濕的枕頭,說千錯萬錯都是他的錯,不哭了,小晗,你一哭,我的心也碎了。他伸手想拭去淚,向晗搖頭后退,像有天大的委屈,淚水四溢,哭到上氣不接下氣,嗆著咳嗽。他忙說,可不能這么哭啊,把身體哭壞了。
一語成讖。向晗呼吸困難,咳嗽的紅臉轉為青白,兩只眼睛翻白眼,握著的手忽地涼了,昏死過去。
他一下醒了,天光大亮,落地窗外的早高峰車水馬龍。額頭涔涔的冷汗,白襯衣汗透,手機鬧鈴歡快地叫,不知疲倦。季紹明心臟狂跳,寂靜的房間內,簡單歡樂的曲調一遍遍回蕩,推著他尋找手機。好像有個小丑,在他極度失控旁,賣弄逗笑,內心的悚然催化為躁郁。他掀被子,翻枕頭,走進衛生間找到罪魁禍首,屏氣關了。
食道像被烙鐵熨燙過一遍,反胃朝上涌,他掀馬桶蓋,昨晚嘔吐的穢物忘沖,他看一眼直接吐了。
洗手池的熱水嘩嘩流,他洗臉漱口,雙手撐臺面,看鏡中枯槁的自己,噩夢猶在眼前。去他的體面、互不打擾!他拿起手機打給向晗,您撥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他又點開她的頭像,那個曾經編輯過長篇大論卻未發送的對話框,紅色的感嘆號。
她何止是要做陌生人,她是要和他老死不相往來。虧他發條消息思前想后,她真干脆,早刪了他。季紹明氣極手滑,手機“咚”掉進蓄水的池子。
他叉腰看浮沉在水里的手機,扭曲的來電提醒,掩面大吼一聲。好不了,一輩子都好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