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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紹明開始尋找向晗。頭一個問詢的對象是胡老板,胡老板兩手一攤說他也不知道啊,廣鉆的IPO結束后,他請審計、券商、律師三家中介機構外出旅游,獨獨向晗撇開他們獨自行動。他最后見向晗是在慶功宴,她說即將前往川西旅行,找座山睡一覺,休養生息,重整旗鼓。
她在民宿大睡兩天,等到集合的日期,收拾行裝去營地,進入徒步的隊伍。和驢友結伴徒步并不需要太多花費,交納基礎的費用即可,大出血在于添置戶外裝備。向晗現在消費觀一改從前,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早花早享受。既然她不能搭建一個家,節儉開支攢買房錢干嘛。
看日照金山的早晨下了冰雹雨,掛在她胸前的手機不停響。向晗拉緊雨衣的帽子抽繩,深吸口氣,待電話主動掛斷。肯定是工作上的事。休假懂不懂啊,登山挑戰人類極限懂不懂啊,打打打,一幫催命鬼。海拔6000米的地方電話還能追來,在項目上她全天待命,少回過一條信息沒有,她前世欠資本家的。
手機響出她不接不罷休的架勢,她無語,出隊伍站在一旁的凍土層上。摘手套舉起手機看,原來是心理咨詢師的回訪電話,她輕柔關切地問:“小向,最近如何?”
向晗揉揉被冰粒打痛的眼睛,仰首看皚皚的雪山之巔,鷹隼展翅高飛。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冷冽的風聲中說,終于能哭了,這算是好事嗎。
“恭喜你啊小向!”
咨詢師祝賀她過關打怪成功。向晗具體形容她哭時的情景,酒精混亂中她由衷吐出不需要愛的話語,認準命里愛會缺位。
向晗苦笑說:“我是不是太消極了?人應該追求陽光的事物,可我沒有興趣憧憬美好……那晚以后,我如釋重負,心突然清空了,無所謂愛不愛,也不想下功夫讓自己變得樂觀。我很坦然我現在。我想人沒有愛又能怎樣呢……這算更糟嗎?”
咨詢師更為開朗地說當然不,這是你在接納自己,接納自己并不擁有你期許的情感。
“是嗎,接納自己當空心人還是好事了?”
“你過去執著于愛或被愛,用力守住每一段親密關系,無論家庭還是愛情,努力使它們往你認為積極的方向發展,你過得有比現在快樂嗎?”
向晗啞然。
“重點是接納,是接受人生的殘缺,不擰巴自己,那就是好事。小向,其實你已經做到了。強逼自己樂觀向上,變一顆赤子之心,反倒會陷入心理焦慮。”
“空心人何妨,你才26歲,往后余生必定還會被愛滋養。”
最后一句話被嘹亮的哨聲蓋過,是領隊在呼喚向晗跟上隊伍。她聽得嗚嗚噥噥,一段模糊的聲波罷了,滿心記掛著歸隊,慌忙道別,撿起登山杖追隊尾。
他又打電話到陳敏和方梓玥地方。兩人顯然被向晗囑咐過,陳敏不接他電話,方梓玥年輕沉不住氣,接起電話只說她已離職天盛,一無所知,也無可奉告。她很不客氣地說:“你來杭州也沒用,小晗不在杭州。西藏?海南?誰知道她現在在哪兒呢,我們這行就是這樣,空中飛人,居無定所。”
方梓玥聽出季紹明著急,說話都結巴了,故意氣他夸大說:“聽說天盛拓展業務版圖,在東南亞開設分所,小晗能力出眾,未來派她去當負責人也未曾可知啊。”
她還要出國?大海撈針地找她并不可怕,只要有蛛絲馬跡,他遲早追上她見到她。她如果真的出國,興安現在加了涉密的軍工線,他的護照上交單位,出國八成不能獲批,到那時他和她山水永隔,他看不見她的影子,捉不著一根頭發絲。
季紹明如臨深淵,像只無頭蒼蠅亂碰,想到向晗一生漫長,未知的可能性何其多,不和她重逢,他只能做一閃而過的沿途風景,他就恐慌。
他很是過了一段不死不活的日子。白天對接省里領導考察興安事宜,晚上和經信局、商務局的公務員喝大酒,政府的人一肚子壞水,看他喝得七葷八素出洋相就高興。白酒里打一個生雞蛋,叫“海上生明月”,一口一個季廠哄他喝,腥涼的一杯滑進胃里,當晚又是一頓好吐,次日早晨繼續喊他喝“還魂酒”。
應酬之外公務繁忙,興安百廢待興,每天文山會海,太多的工作要他親自抓,他分身乏術,精力不夠用,希希也抱怨他忘記出席家校日。他聽取工作匯報,16開的筆記本上兩頁紙滿滿寫著“向晗”、“向晗”,該他發表意見,對面一排持筆以待的下屬,他幾次張口卻閉上,借口說頭疼,跳過他請黃廠發言。
黃立群當真以為他過度勞累,過問段宏后,方知道辦公室沒有專事服務季紹明的職員,立即要他找人事科選個機靈的應屆生,專門給季紹明寫材料、協調個人事務。
新來的年輕人叫王晁,為預備見領導用力過猛,挑的新發型,被理發師失手剃成方腦袋。季紹明讀他寫的稿子,語句流暢連貫,但是結構混亂,論點不清晰,還需雕琢。人事科的老科長這時敲門領進來個女生,技術中心退回來的新工程師,她自己也說不干了要辭職,新招的高學歷人才他都過目過,辭職理應和他匯報一聲。
女生名叫蔡雨卓,站他桌前,與右邊的王晁對視一眼。他面前有兩份簡歷,先看蔡雨卓的,機械設計專業,績點很漂亮,他納悶她怎么就不想干了。老科長解釋說,小蔡下車間不愿意盤頭發,戴頭套。
他盯著蔡雨卓,說:“那可不行,披頭散發要出安全事故,早二十年前,車間女工都留的是短發。”
蔡雨卓仍我行我素的風范,表情決絕一心辭職。興安招一個優秀的研究生不容易,有點能力的年輕人都不樂意回小城市,他們開的待遇又比不過車企,季紹明作挽留狀說:“小蔡,新進的工程師必須下沉車間一年,招你們的時候說得很清楚。你挽個頭發也只是這一年的時間,以后回技術中心隨你便。你真想好了?興安每月的工資是低點,但是給你們的人才補貼很可觀。”
“我不想盤頭發。”
他是真煩了,興安有哪個職工不可代替呢。季紹明屈指叩叩桌面,問:“為什么?”
“傷頭發。”
季紹明、老科長:“……”
王晁難以理解,指蔡雨卓的蛋卷頭說:“你都燙頭發了……”
“所以更要愛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