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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晏然目光微動,想要說些什么,但想到大周國祚將盡,又把話頭按下,末了只是笑了一笑。
鐘知微誠懇諫言:“陛下當初委任各營主將,多有事急從權之處,為免枝強干弱,日后所有外放的武將,一定要在尚書省這邊歷練滿一定年限才可以。”
時代所限,這也是加強地方與中樞聯系的不得已的法子。
溫晏然點頭:“鐘卿說的很是。”
雖說鐘知微此次回來后,并非立刻就要離開,溫晏然還是升起些依依惜別的情緒來,索性把朝政丟給大臣,自己攢了幾日假,帶著人微服在外行走。
建平城內自然設有里市,不過管理嚴格,進出都有所限制,只是先帝時期,朝野內外法度廢弛,建平城對里市的管理也放松下來,直到新帝登基,才又重新有了些肅然之態。
溫晏然今天出門時,特地把頭發束成類似邊人風格的馬尾樣式,又在內官的勸說下戴了頂風帽,畢竟京城中士族多,萬一遇上了那個不當值的熟悉皇帝面目的御史,有個東西遮掩,還能把事情推到兩位殿下身上。
作為一個廣開言路以便摸著過河的昏君,溫晏然也挺明白御史臺連番上諫的威力,當下在心里批評了一下內官們勸自己甩鍋的行為,然后從容接受了這些人的安排。
“其實單從商貿看,建平未必比得上地方樞紐。”
這里是大周的行政核心,需要保證足夠的穩定性,不能放閑雜人等到處走動,以此降低朝中貴人遇見刺客的概率——這倒不是他們多慮,光溫晏然知道的支線劇情里,就有不少玩家是駕崩在被游俠刺客ko上頭。
如今還沒到酒樓出現的時期,不過里市內有賣水的地方,部分聰明的老板還讓人擺木椅,方便客人歇腳喝茶,有些甚至兼賣酒水吃食。
里坊中人來人往,許多年輕紈绔還抱著自家的雞犬互相炫耀,雖然此地不許騎馬馳行,卻也讓家仆牽著馬匹,跟在自己身后。
微服外出的皇帝并沒像很多文藝作品那樣,遇上來找麻煩的人——她今次穿的衣服乃是棉布所制,就算建州富裕,普通百姓家也能出現棉花,然而溫晏然的衣裳針腳綿密,材質細膩,絕非尋常人所能有,看一眼便知是貴人。
日近午時,溫晏然一行人剛剛找了個干凈的茶肆坐下,就有人過來向他們售賣私報——私報是民間大戶偷偷刻印的,類似于朝廷邸報一類的東西。
來人笑嘻嘻道:“報紙十錢一份,少君難得出門逛逛,就買一份瞧瞧罷?”
這些人久在里市中,眼光毒辣,只要常在外游玩,哪怕是宋南樓那種一流士族出身的年輕人,也能認個臉熟,卻從未見過溫晏然,只當是某個家教嚴明的大族小輩出門。
溫晏然:“如今的私報,倒是越賣越紅火。”
在里市中兜賣私報的不止一位,另一人看見客源,也擠了過來,向溫晏然等人行了半禮,道:“這位少君,莫聽侯七哄人,你在我這里買私報,不過五錢一份。”
溫晏然掃了張絡一眼,后者笑道:“如今私報只要三四錢一份。”又指著賣私報的兩人,“這二位許是一家,連環過來哄人。”
侯七跟同伴聽到張絡這么說,也沒什么銷售思路被揭破的羞窘之意,只躬身道:“見笑,見笑,原來少君身邊有曉事的行家。”呈了份私報到桌子上,笑嘻嘻道,“既然如此,就白送您一份,算作賠禮。”然后才帶著人退走。
鐘知微左右環顧,目中微現懷念之色,道:“如今的里市跟我當日離開時相比,已經大是不同。”
——因為出門在外,為了掩飾身份,鐘知微等人說話時,不再以臣下自居。
溫晏然笑:“你再不回來,只怕連老家的道路都認不清楚了。”又問,“報上都說了什么?”
茶肆的老板親自過來倒茶水,然后退下,他們暗暗留神,只覺得這一行人都有貴人之態,尤其是居中那位,更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儀。
外頭賣的東西,不好讓皇帝去碰,一位禁軍將私報拿起,先遞給池儀,池儀看過后,才回稟道:“京畿一帶越發繁華,常有商販聚集,買賣貨物。”
溫晏然聞言,笑了一下。
張絡熟悉君主的性情,干咳兩聲,加了幾句說明:“如今四海安寧,商路復通,各州常有商隊通行,其中有官中的,也有私人的。”又道,“像宮中內官,也有所牽涉。”
商隊投靠市監,內官從中分潤銀錢等等,雖然是張絡他們私下所行的事情,但今日既然恰巧談及,又怎么敢欺瞞主君?自然是實話實說。
普通人家沒有摻和買賣大宗貨物的力量,想要打通中原到邊地的商路,必須由豪強大族配合,既然旁人能伸手,內官伸一伸手也不算過分,在張絡等人的想法里,他們必須記得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自己乃是天子的獒犬,絕不能對主人生出二心。
溫晏然聞言,不緊不慢地嗯了一聲。
池儀繼續回稟邸報上的內容:“建州鹽價下跌,糧價也下跌,今年的麥子跟粟米都是兩百四十錢一石,等到秋收后,怕是還要再往下走一走。”
鐘知微感嘆道:“近來年景不差,像是五六年前,哪怕是粗劣的麥子,三百錢能買到一石就算是好,收成差的年份,四百錢一石也不是沒有賣過。”她很早就當了禁軍,領朝廷祿米,然而那幾年間,也不是沒有過吃不飽飯的時候。
雖然大周在各地都設有糧倉,若是遇見災年,朝廷按理應當該開倉平價,然而先帝生前花錢如流水,又喜歡修建宮殿,非但沒有體諒民生多艱,反倒派心腹參與其中,狠狠賺了一筆,底下人看皇帝都如此行事,盤剝起來,就更加沒有顧忌。
溫晏然聽了之后,心中微微一動。
雖說災難太多,會影響她當昏君,但太過風調雨順,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茶肆中看邸報的不止溫晏然一行人,還有不少文士打扮的年輕人,就在此時,幾句高聲談論順著風就飄了過來:“谷賤傷農,建州糧價下跌,其實今歲豐收,也未必全是好事。”
池儀低聲解釋:“那都是太學的學生。”
她入侍禁中多年,雖然隔著風帽,也看出皇帝那一刻似有所慮,不過須臾后便了無痕跡。
太學的學生最愛談論朝政之事,除了聊一聊周邊物價之外,也沒忘記罵兩句內侍掌權。
“朝中大多臣子,都是以才德入仕,唯獨外戚宦官,是以親近入仕。”
這次輪到鐘知微干咳,打圓場道:“您要不要喝點水?”
她聽到現在,只覺皇帝養氣功夫甚好,竟然絲毫不曾為此動怒。
溫晏然笑:“我就不用了,天氣熱,給阿儀他們喝一點,壓一壓火氣。”
——今天出門還挺值得的,以前朝堂雖然難免有批評她的聲音,但大體還是以歌功頌德為主,要不是在外行走,她根本不曉得有民間對自己有那么大的怨氣。
那些年輕文士們又嘆道:“如今不僅內官掌權,武將也愈發勢大。”
鐘知微:“……”
她默默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何止如此,近來宮中流傳了一種名叫《地產者》的游戲出來,據說是少府為了討好皇帝所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