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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雁回依偎在俞謹白懷里,道:“是不能放過他。就是他的詭計害得咱們這宅子里,死了那么多無辜的人。他總該付出代價。我嫁的丈夫最了不起了,我從來都不擔心你會護不住我。”就算真的護不住,她心里也沒有絲毫的怨怪。若他在做這些事時,她一無所知,沒能陪他共患難時,她心里才會遺憾。
……
范佩行曾指使地方官吏搜刮余陽百姓一事案發,皇帝派人秘密調查清楚了當年余陽的事,同時又查到范佩行在貴西一帶犯下的許多罪行,震怒之下,褫奪了范佩行西平侯的爵位。削去軍權,只給了一個六品的閑職。其子孫也都被勒令不得再擔任軍中要職。
榮耀了數十年的范氏一族,在短短數日之間,便不復了昔日輝煌。偏偏范氏子孫,除了一個范佩行外,再無一個爭氣的。眼看著范家,便不像是能再起來的樣子了。只是到底也是幾代的皇親國戚,無人敢小覷了去。
看來皇帝心中還是十分生氣的。不肯下死手處置范佩行,只是為了太子的面子罷了。但他既然動了太子的母舅,也就等于削減了太子最強大的母族勢力。太子在皇帝的心目當中,那地位已是大不如前了。
太子,并不是不可動搖的。
太子自是不甘心就此失敗。畢竟這些年,除了范佩行這個天然的血親之外,他還培養了許多股勢力。甚至他的皇帝老子,也親自幫他培養過朝中勢力。比如——方家。
方天德于此事上,想盡辦法幫太子,范家人還得以保留幾個閑職,過著相對大多數人而言,依舊算尊榮體面的日子,還是靠方天德大力求情。當然,歸根結底,其實還是因為皇帝不想徹底弄垮范家。
范佩行倒了,西南倒是也沒亂。除了蕭家之外的幾股西南勢力,趁機迅速瓜分原來范家在軍中的權勢。
范家盤踞西南數十年,朝中人本以為,范佩行輕易動不得,哪里想到,皇帝一朝動了范家,西南照樣安安穩穩。大康國能人多,少一個范佩行,也不會怎樣。便是內閣首輔換來換去,大康也未見得會垮。
范佩行自然也不甘心就此失敗。他身邊似乎太缺人手了,俞謹白因丟了官職,又被太子閑置,范佩行便急召俞謹白歸滇南。
俞謹白找了個借口,將去滇南的日子直接推到了一個月后。現在還是要敷衍一下范佩行的,不能讓范佩行知道,他其實根本就不會聽范佩行的指揮。
這一個月里,范佩行的情形再一次在急轉直下。
當年夏州俞總兵私自棄守城池,置百姓安危于不顧,最后落得個凄慘下場。不知情者,人人皆拍手稱快。這樁案子并不小,只是二十幾年過去后,依舊被世人淡忘了。可如今,硬是有人將這起舊案又翻了出來。
這個舊事重提的人,便是馮世興!
沒人知道馮世興是怎么注意到這起案子的。根據馮世興自己的說法,是他以前有個舊部,原本是在夏州跟著俞總兵的。后來夏州城破,這個舊部當時不過是個小頭目,與大部隊被沖散,又因傷在家修養了好些時候。直到后來,西疆戰事危急,此人復又從戎,投在馮世興麾下。這個舊部曾因機緣巧合,與當時身為將領的馮世興有過些許交情,是他對馮世興說當年俞家的案子定有蹊蹺,俞總兵并不是貪生怕死之人。
馮世興當時并沒當回事。后來,那個舊部戰死沙場,馮世興便更沒當回事了。可是范家的案子出來后,馮世興忽然想起故人之言。他覺得,依照當初的范公子的年紀和能力,實在是不能擔任那樣高的職務。畢竟范公子如今都這把年紀了,已榮升成范老爺了,真本事都沒練出來幾分,何況當年?而且俞總兵確實直到臨終前,都還在喊冤,說是范佩行的部署原本就有問題。他是冤枉的。
馮世興當年沒說什么,但如今發現范國舅居然是這樣的人,所以心底也難免再次生出懷疑。
此事一出來,方家便再沒幫過范佩行了,方天德甚至面奏皇帝,請求徹查此事。
皇帝對馮世興的舉動表示很生氣。這安國公治家不力也就算了,還趁機痛打落水狗,撿著范佩行正倒霉的時候,忽然拿起一樁先帝在位時的陳年舊案說事。也不知這馮世興是哪年和范佩行結怨的。
馮世興一向都是左軍都督府的,跟范佩行能有什么齟齬?
倒是蕭桐,俞總兵是蕭桐的姨丈,兩家是很近的親戚。若范佩行真干過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而蕭桐又早就對此事知情,卻是很有可能怨恨范家的。只是蕭家早年的勢力,完全不足以跟范家抗衡。這些年來,蕭家在西川的勢力越來越大,范家雖然在西南權勢熏天,但可堪大用的兒孫輩卻是一個也無。蕭桐兒子成器,侄兒更成器,還有俞謹白這么一個義子。
俞謹白正好也姓俞!
俞謹白還是個孤兒。
難道俞謹白本就與夏州俞家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可若是如此,為什么蕭桐不出面揭發范佩行,卻叫馮世興出面呢?
……
朝中的風起云涌,俞謹白一概不插手。他這些日子,只不過是個一心照顧嬌妻的丈夫罷了。
這一日,楊雁回再次踏入秦家大門時,天上一直在飄雪。
俞謹白在她剛出了馬車之際,便給她裹了一領厚厚的紫底白花緞面貂皮斗篷,領口、風帽、對襟上,滾著一圈雪白的貂毛,輕巧暖和,襯得她整個人更是膚白如玉,容色傾國。俞謹白給她撐著傘,一路穿過幾樹開得正艷的梅花。美人與紅梅相得益彰,端是如詩如畫。引得一路所見的秦家下人,又想看,又不敢看。一是府里規矩容不下奴才這般直勾勾打量客人,二則,這位俞夫人的身世他們也都有所耳聞,委實太過離奇了。秦大小姐魂歸故園,惹得秦家多少人,又是感慨又是驚怕。
羅氏躺在病榻上,看著葛倩蓉引著一對璧人相攜而入,登時便紅了眼圈。楊雁回走到榻前,向著羅氏盈盈而拜,羅氏一把將她拉住。盡管這屋里暖融融的,被子也都松軟舒服,十分暖和,羅氏的手仍舊有些涼,且手上幾乎沒有絲毫力氣,說是拉她,也不過是將自己一雙枯瘦的手,搭在了楊雁回手上罷了。
楊雁回道:“祖母近日覺著如何了?”
羅氏虛弱的笑笑,道:“祖母很好。”又拍著床邊,叫楊雁回坐。楊雁回便側身坐了上去。
羅氏望著她,道:“你真的是莞兒么?”
“我……”楊雁回望著雙頰凹陷得厲害,面色慘白得嚇人的羅氏,也說不出什么我早不是秦莞的話來了,只是道,“祖母,是我。”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哪”羅氏感慨了兩聲,又道,“丫頭人生得美,心地也好。以前在秦家時,我沒疼過你,到了這時候,你還肯來病榻前,喚我一聲祖母。”
楊雁回動情道:“祖母是愿意疼我的,只是我那時福薄,沒等到那一天。何況祖母是疼過雁回的。”
羅氏道:“那時看到你,便想起莞姐兒。”
“祖母疼雁回,就是疼莞兒了。”
羅氏又望向俞謹白,俞謹白便也上前叫道:“祖母。”
羅氏有些累,說起話來很慢,時不時還要喘息一番,但好在頭腦清醒,話也說得完整。她道:“你也是個好孩子。我聽說,你守過遼東,剿過土匪,還幫你的義母蕭夫人打過人哩。”
俞謹白笑道:“讓祖母見笑了。”
羅氏又道:“祖母還聽聞,你是個懂得疼老婆的。”
俞謹白又笑道:“是雁回招人疼。”
羅氏道:“你不知道,莞姐兒以前在這個家……受了好些罪……好些罪……我這個媳婦兒嫁進來前,我老婆子在這里都嫌受罪,何況是她。你往后,要……要……”
俞謹白忙道:“我這輩子都會好好待她,讓她過得平平安安,快快樂樂的。”
羅氏含笑點頭,又去看楊雁回,道:“祖母知道你如今過得好,就放心了。以前總后悔哪。你是這家里第一個真心待我好的,我沒當回事。”雖說她那時候的討好,也帶著自救的目的,可也是真心想孝順她的,只是她不稀罕那份孝心罷了。
不待楊雁回回話,羅氏又道:“人這一輩子,能遇上幾個真心對自己好的人呢。但凡遇到了,都該好好珍惜。”
一番話說下來,羅氏便氣力不支,疲憊不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