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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鶴聽表姐喊他殺魚,于是出了屋,卷起袖子便去灶間提了那條肥美的鱖魚出來殺。楊雁回卻分明看到他臉上帶著幾分怒氣。
楊鶴絕不會因為綠萍喊他殺個魚,就給人甩臉子看。她心道,許是二哥從父親和大哥那里,聽來了些氣人的話。
何媽媽那邊將白菜剁得細碎的快成沫了,這才罷手。
她取來一個窄長的小布袋,將白菜餡都裝了進去,轉了幾個圈,將布袋口擰緊。然后便提著布袋來到豎在房檐處的梯子邊,將布袋橫放在一根擦干凈的梯子蹬上,使勁兒用手壓,想將白菜攥干。
怎奈她年紀略大了些,加之剁了半天白菜,此刻累得手上沒力氣,使不出勁兒來,那白菜怎么也沒法兒攥干。秋吟瞧見了,便過去幫她,怎奈秋吟手上力氣也小,布袋始終滴滴答答在滴水。
楊鶴干凈利落的將魚拍昏,然后剖開魚肚、掏凈臟腑、刮鱗,頃刻間就將一條魚殺好了。回頭一看,何媽媽和秋吟在為攥干白菜發愁,便上前道:“我來吧。”
他到底是個少年人,手上有幾把力氣,也沒見他怎么費勁,三兩下便將白菜攥干了。喜得何媽媽直贊他能干。楊鴻得了何媽媽的夸獎,立時變得喜氣洋洋起來,方才的一臉不忿,早飛到爪哇國去了。
楊雁回瞧著頗有趣,越發覺得二哥人不錯,可這性子怎么看都不是個當官的料兒。將來若去混官場,只怕要吃足了苦頭。反而大哥楊鴻,面上看著溫和有禮,實則心思深沉,為人又頗壓得住場面,興許在仕途上還能平順些———當然,前提是他得考得上。
這時候,于媽媽提著二斤新鮮豬肉回來了。她將豬肉放下后,又開始系圍腰。手上沒閑著,嘴里也沒停,那天生的大嗓門,恨不得把她在鎮上看到的新鮮事,喊得讓院里每一個角落的螞蟻都聽到。
“太太,姑娘,白龍鎮上出了一樁奇事。”
楊雁回最喜歡聽十里八鄉的各種趣事,忙問道:“于媽媽可是又聽到什么新聞了?”
于媽媽系好了圍腰,又去拿菜刀切肉,一邊干活兒一邊回道:“有個半大小子,也不知是吃了雄心豹子膽還是得了失心瘋,竟去了詹家拳館砸場子。”
這話一出口,滿院人的好奇心都被勾起來了。
“什么”楊鶴無端端興奮起來,連忙打聽,“是一個人去的?”
于媽媽道:“那倒不是,屁股后頭還跟著一大串人,不過都是小孩子跟著去看熱鬧。砸場子的還真就他一個。”
楊鶴不由摩挲著下巴望天沉思,如果換了他,是決計不敢這么干的。他估摸著吧,他連詹家拳館最弱的弟子都未必打得過呀!
楊鶴又問于媽媽:“那小子活著出來了嗎?”
滿院子人都眼巴巴的瞧著于媽媽,等著她說出答案。
于媽媽手上停了一下,抬頭沖大伙兒不好意思的笑笑,道:“我買好了豬肉,便緊趕著回來了,后頭的事沒看著。”
楊鶴一聽,心里難受的好似《水滸傳》正讀得上癮時,大哥忽然進來了一般。每到那時,他只得迅速藏好了書,再與大哥說話。其實心中撓得十分難受,總記掛著書中好漢后面要發生的事。
是以,楊鶴哀嚎了一聲:“你怎么不把熱鬧瞧完了再回來?”
于媽媽道:“我這不是怕餓著表姑娘么?”
綠萍好笑地瞧著楊鶴:“都這么大的人了,還喜歡聽那些打架斗毆的勾當。你收收心,好好讀書吧。表姐給你做好吃的去,保證你從前沒吃過。”說完,便去了灶間。
待到晌午時,堂屋的八仙桌上已擺了好幾樣菜。除了先頭的涼拌耳絲、小炒臘肉,還多了韭菜炒雞蛋、爆炒雞塊、木耳炒肉、油炸花生米、肉末粉條、溜肥腸、黃瓜拌拉皮、椒鹽蝦,還有一大盤切好的臘腸。另有一道綠萍新學的菜式———酸菜魚。
綠萍倒是有心多露幾手,怎奈閔氏無論如何也不肯叫她多做了。
崔婆子眼看著一道道菜被端上八仙桌,只是道:“夠了夠了,又不是什么大日子,做這么多菜干什么?咱們吃頓便飯就好。”
任她再怎么說,閔氏還是將一張八仙桌擺得滿滿的,楊鶴還去后院抱了一壇子自家釀的葡萄酒出來。一家人這才和崔婆子母女一道坐了吃飯。
在京郊一帶,若家中來的親戚多了,主人招待起來是要男女分席的。再往南邊有幾個窮縣,百姓家里擺不出那么多席面,加之女子地位低,便有了令楊雁回分外看不過眼的風俗——無論婚喪嫁娶、過年、過節、過廟,女人不能坐席。
女人們只能辛辛苦苦的做了菜給男人們吃。待男人酒足飯飽后,還要管收拾桌椅碗盤。她們只能偷空躲在灶下吃些主食填肚子。
不過偶爾也有例外。距白龍鎮東南方向約莫百里有個小縣,也是個窮縣。那里的百姓在重要日子,都是男人做飯端菜,女人只管坐席吃吃喝喝。理由么,竟也是因為女子身份低微。可不管怎么說,這風俗也成了方圓二百里的一道奇觀。
楊雁回原本對青梅村的風俗是很滿意的。她發現,這里在婚喪嫁娶的重要日子,雖說廚下做飯的多是過事人家的本族媳婦,但是端盤子上菜的全是本族里年輕一輩的男人。
楊雁回跟著閔氏去吃過一次喜宴,眼看著一眾吃酒的女人被男人伺候得這么舒坦,心下頓時覺得頗為受用。
待聽說還有女人什么也不干專等著吃飯,什么做飯做菜收拾碗盤桌椅全交給男人的習俗時,她立刻覺得自己太容易滿足了。對那個小縣,簡直是身不能至,心向往之呀。
再說回眼下。因了崔婆子母女只有兩個人,鄉下尋常百姓又不像大戶人家那么講究男女大妨,所以,大家也就男女混坐了。
楊鶴對那道酸菜魚表示出了極大的興趣,便夾了一筷子魚吃,結果辣得眼淚鼻涕一起下來了,還一連聲的吸氣。楊鴻看弟弟如此慘狀,立時便打定主意,堅決不碰這道菜。
綠萍便笑道:“你這是吃不慣川菜。秦府的蘇姨娘跟著老爺在南方待過幾任,最是喜歡川菜。連帶著府里的少爺、小姐們也都愛吃。這酸菜魚不過是川中人家飯桌上的家常菜。其實我做的味道不大對,咱們這里的酸菜都不辣,我特特熗了幾個小辣椒,將那辣椒油倒進去了。”
楊雁回心道,誰說秦家的少爺、小姐都愛吃這個了。秦莞便不愛吃!
閔氏也夾了一塊魚吃了,也是辣得受不了,笑道:“到是又嫩又滑又鮮,且酸辣開胃。不過我們以前沒吃過。京里倒是有川菜館子,可我們沒進去過。都說川菜辣,我是有些受不了這個辣勁兒。”
一番話說得楊崎躍躍欲試,但筷子伸到一半又變了方向,夾了一片臘腸吃了。楊雁回分明瞧見,是閔氏看到楊崎要吃魚,便暗里掐了一把他胳膊,楊崎這才換了一道菜吃。
楊雁回忍不住翹起唇角———看來爹還是很服娘的管教的。楊崎身子不大好,隔三差五需吃藥,確實不宜吃辛辣油膩的食物。
綠萍也瞧見了這一幕,只是沒點破,笑說:“我原本還想做一個芙蓉雞片,可姨媽說什么也不叫我再沾手了。這酸菜魚雖說好吃,只是姨父不能吃。下回我專給姨父做一道菜。”
楊崎道:“噯,哪能回回都叫你做?這酸菜魚,只要你們吃著好吃就好。”
楊鶴雖被辣得夠嗆,可就是忍不住去夾魚吃,招得楊鴻也終于忍不住去吃,結果兄弟倆辣得一起吸氣。
楊鴻在意識到這副形象不大好之后,便堅決不再碰了。楊鶴則老實不客氣的大口吃,還招呼楊雁回也吃。楊雁回卻只肯吃那道黃瓜拌拉皮,說什么也不碰那道酸菜魚。
閔氏叮囑楊鶴道:“你悠著點,這頓吃不完還給你留著。一下子吃這么多,當心上火。” 楊鶴這才收斂了些。
崔婆子吃了一塊雞肉,道:“太豐盛了,別我們每次來都做這么多菜。”
閔氏笑道:“你們是見慣了好東西的,只要你和綠萍不嫌菜色平常就好。”
眾人邊說笑邊吃菜。酒過三巡后,崔婆子對閔氏道:“這么好的一桌菜,誰敢嫌棄?我和綠萍如今能吃好的穿好的,靠得都是你當初不嫌棄我們。我能有你這么個表妹,真是走了大運嘍。”
閔氏道:“姐姐又說糊涂話了。咱們是姐妹,綠萍是我外甥女,我不幫你們幫誰?你不也是一心想著我們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