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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這個女人只能夠用“一絲不茍”來形容。一絲不茍的著裝,一絲不茍的妝容,一絲不茍的表情。她不是那種甜美的長相,眉弓高聳,氣場已經足夠冰冷,卻還偏偏戴著一副眼鏡,款式樸素,剔透的鏡片架在高而細挺的鼻骨上,讓她顯得尤為刻薄。男子攥了攥拳,手心濕滑,汗彰示他的不安。他懷疑自己今天要不到錢了。
rose?漂亮?他想到,臨死前的向夢州說她是紅玫瑰,可她今天穿著一身白色套裝,如同服喪。
人人都說這位洛小姐愛己勝過愛人,而愛錢又勝過愛己,所以從她這里要錢恐怕比虎口拔牙輕松不到哪兒去。但是他還是想博一博——開玩笑吧?這可是她老公的臨終錄音,而且天底下就這一份!再冷血的女人也不應該熟視無睹。更何況,為了能夠打動她,他特地選擇播放向夢州思念她的那部分。
當然,即使傳聞中她絕非什么溫情脆弱的女人,但這樣勒索她要錢還是有些過分。
不過,憑她現在的家業來說,這點錢真的不算什么,倘若不是炒股失敗,我也不想這樣下作。男子如此自我安慰著。與此同時,他覺得自己凍得鼻涕都要流下來了。
會議室依舊死寂。他細心地觀察對面女人的面容,期待從上面找出一絲崩潰的前兆或者動容的痕跡。很可惜他失敗了。在他不得不開口向女人身后的助理要一份面巾紙的前一秒,洛淼終于開口了,言語沖撞開空氣中薄薄的浮冰:“你是向夢州的朋友?”
男人微微點了點頭,緊張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嗯,我們一起組隊橫穿沙漠,你知道的吧?他這個人,很愛冒險,他是個……天生的冒險家。那時候隊里的人說他家里很有錢——啊,雖然愛玩這個的沒幾個窮人,但據說他可以輕輕松松買下好幾個最頂級的車隊隨便玩,不是一般的有錢——可是看不出來,他每天和我們一起吃喝,愛說愛笑,也沒什么架子,我們私底下都叫他,向小公子。他看上去才二十出頭,一點也不像已經結婚的人。”男人說完這番話后立刻后悔,最后一句不該加的。該怎么說呢?來找一個寡婦要錢,難道不應該多多利用她那亡夫對她的愛與思念?要打動她,最好讓她痛哭流涕,然后抽噎著給他開支票,心甘情愿地換下這份寶貴的錄音。然而任憑他如何回憶,都記不起向夢州口中關于洛淼的只言片語。他甚至是在向夢州說出錄音中的這段遺言之后才知道原來這位整天無憂無慮的小公子已經結婚了。
洛淼沒有說話。
男人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在他……”最終還是良心未泯,他并不想過多地刺激這個新寡的女人,于是隱去了“臨死前”三字:“他被風卷下來,頭撞在一塊石頭上。當時我陪著他,他流了很多血,我怕他堅持不到醫院了,就想錄下他的遺言。”
“就這一份?”
“yes,”男人是華裔,才來國內不久,雖然中文也很熟練,但在激動之下還是不由自主地講英語,“……就這一份。”他稍稍穩定了下心神,心中欣喜,看來勝利在望。
“也好,既然是說給你聽的,”洛淼臉上還是那副堪稱寡淡的神情,沒有什么多余的情緒,語調平緩但言語如刃,冰冷入骨:“你自己留著慢慢聽吧。”言語間毫無回旋的余地,也毫不留情。
男人先是一愣,一瞬間瞪大了眼睛,臉上一陣紅又一陣白,他緊了緊牙根,怒極反笑:“you fucking bitch.”
二十多層的高樓,只有一扇小氣窗,他憤恨地走過去,奮力一把推開,將存著絕版錄音的手機一把扔下。他說:“賤人,你永遠不要后悔。”舊手機跟隨他幾進幾出大漠,在拋擲的那一刻,恍惚間似乎能看到黃沙從手機殼的縫隙間抖落。
洛淼這回終于有所行動了。她抬腿起身,走向出口,一邊走還一邊側臉對緊隨其后的助理交代道:“有人高空拋物,意圖傷人,報警。”
七月底的天,沒有太陽,陰著臉,沉悶濕郁。街道上的人在如此黏稠的空氣中行走,更像是在深水區展臂劃開水流,每一寸肌膚上都粘著水珠,甩不掉,兩條腿一交一替,劃開濕重的空氣。
在她走出門口之后,助理聽到這位不好招惹的老板低聲說:“又要下雨了。”
據知情人士透露,洛小姐最討厭有雨的天氣。
知情人士還說了,洛小姐與向公子的婚姻是出于家族利益考慮的商業聯姻,二人真正的關系其實純粹到近乎純潔。
有人立刻追問道,那,洛小姐的兒子……
知情人士于是說道,首先,洛小姐心底真正中意的人是她的堂哥,洛頤云;其次,洛小姐的兒子姓洛不姓向。
所以,誰知道那孩子的親爹是誰呢。是雜種也沒有關系,這位洛小姐本身就來路不明。
種種傳聞細碎如塵土,在不大不小的圈子里,在談笑中與閑語間,張嘴輕輕呼一口氣,它們便打著旋兒傳遞著。
【2 hello, cinderella】
快到時間了。她與云哥約的時間是下午三點,現在兩點已經過半,不知跑過去來不來得及呢。但無論如何,當務之急是要先從別墅內出去。
她被鎖在房內了。
洛淼沒聽過灰姑娘的故事,而是身體力行地活成了一個灰姑娘。父親年輕時經營航運,南下談生意時認識了據說有四分之一外國血統的母親,幾度留情,于是有了她。洛先生對女人無情,對兒女也無情,洛淼從小一直寄居在奶奶家,而十六歲時洛先生不得不將其領回,因為老人家去世了。
洛淼書讀得一般,估計考不上什么好大學。對此洛先生也不甚在意,他才四十出頭,稚氣已褪寶刀未老,說是男人最好的年齡段也不為過嘛。他有大把的精力與女人,不愁不能再生上幾個兒子繼承家業。他當然有能力將女兒送出國,但是有什么必要呢。還好她長得還不錯,繼承了她母親高鼻梁與白皮膚,有什么商業聚會時倒是可以帶一帶,如果能用這副皮相嫁個什么集團的公子,幫自己開拓一下人脈與關系,也算是她的福分了(不過鑒于自家女兒這份資質,或許只能嫁個不受重視的小公子,這也沒關系,只要能物盡其用就好)。所以書讀不讀是不要緊的,有空找人教教她禮儀才是最重要的。洛先生如此盤算著。
可惜計劃推行起來確有難度。在他看來,洛淼長期無人管教,簡直野慣了!數次頂嘴,幾度出走,讓她吃飯時穿得漂亮點,結果她穿著條洗到發白的牛仔褲就來了,讓他當眾顏面盡失。他勒令保姆將她鎖在房間內,不悔改思過不準放她出門。
洛先生當然想不到,洛淼死都不愿意穿上去參加宴會的漂亮裙子,此刻正被她心甘情愿地穿在身上。洛淼對著房間內的穿衣鏡左看看右看看,指尖捏著裙擺,自顧自地轉了兩轉,薄紗飄了起來,她就同天下所有即將去見心上人的少女那般,傻笑了起來。
她同洛頤云相識于奶奶家,洛頤云的父親是洛先生的幼弟,在一所學校教書,數十年如一日。這種不上進的狀態,洛先生一貫看不上。尤其看不上他這個親侄子。他本有意提攜自家人,方便可靠,然而洛頤云從小身體不好,只喜歡擺弄一些樂器,念得也是藝術類院校,據說整天和一幫不入流的年輕人湊在一起,不是寫詩就是唱歌,不成體統,不堪重用。
可是洛淼記憶中有限的溫情時刻,都來源于這個親堂哥。情竇初開之后的那點情愫,也全給了洛頤云。
劉海是她自己剪的,口紅是她攢錢買的——她唯一從親爹那里繼承來的的好東西,或許就是一個適合經商的腦子。那時流行cd與磁帶,而她眼光精準,總能挑中最受喜愛和最流行的那一批,然后拿回學校倒賣,為此接連逃課好幾次,無怪乎成績不好。最開始的啟動資金是洛頤云借她的,到后來盈利了,洛淼紅著臉去找她的好堂哥,一定要將利潤分他一半。
而洛頤云抬起頭,停下撥動吉他的手,親昵地揉著她的頭發,說,淼淼,我不需要錢,你多給自己攢一些吧。
洛淼眨眨眼,低著頭,看到自己的白球鞋的邊緣已經泛黃了。她有些懊悔,來時怎么不先刷刷鞋?
十六歲的洛淼只看重十八歲的洛頤云,在她心中洛頤云的確是站在云端上的人物,白襯衫,黑頭發,笑起來眼神清潤,語氣永遠那般柔和。
他總是稱她,淼淼,淼淼。綿軟的音一點點被擠出,在她心上搔弄著,勾得人心神動搖。
洛頤云對她說,淼淼,周末下午我們樂隊有一次演出,你要不要來看。扣裙欺#醫菱舞吧吧^舞镹菱.
洛淼話不多,只拼命點頭。有少量外國血統的她瞳色較淺,再揉上面對心上人時激動的光,睫毛上下翻動之間,一雙眼閃爍如日頭下最晶瑩的琥珀。
她那時還是一池清水,被人輕輕松松一眼看到底。
所以云哥的約,怎么能遲到呢?幾度砸門無果,洛淼站在窗前向下望,忽然生出了一點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氣。
她學著看過的港片中的橋段,將床單用剪刀剪開,擰成繩,再系到一起,拴在床頭,又在腰上繞了繞,然后向窗外邁出了腿。風吹在腿上,有點冷,打了個哆嗦,生了一身雞皮疙瘩。她一邊向下蹬腿磨蹭一邊給自己打氣,只是二樓而已嘛,電影里的人都從十幾樓向下跳呢!
過程比她想象中的要艱難,身子剛墜下去就被粗糲的外墻磨破了手臂。她并無電影中人發達的上肢肌肉,兩條細白的手臂墜著全身的重量,幾乎快要脫力。不過萬幸只有二樓,她再努努力,腳就能夠到一樓一扇窗子的上沿。
就在此時,她聽到身后有人似乎從不遠處奔跑著呼喊而來:“喂,喂!”她嚇了一跳,腳差點一滑,扭頭看,一個看著就很不靠譜的青年站在下方,站姿松垮,雙手插兜,皺著眉,一臉關切地仰臉看她。
“如果你有什么想不開的……”那青年掂量著語句,情真意切地說。
“想不開的人會在腰上系繩子嗎?”她沒好氣地回了一句,然后按照原計劃攀著窗沿,深深吸了一口氣,向下跳。
待她在那草地上站穩了,那青年才說:“抱歉,因為我覺得,一般人玩極限運動時不會穿裙子。”
洛淼愣了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