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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 cinderella,我叫向夢州,你哥哥讓我來接你,你……”
洛淼瞬間意識到了什么,她緊緊攥著裙角,“你看見了。”
“什么?”向夢州撓撓頭,“啊,你說你的內褲,是啊,風一吹就全看到了,白色的么。”說罷他還露出了個不以為意的笑,在他看來,這其實真的沒什么大不了的,他在國外讀書多年,回國后又常與朋友在酒吧玩耍廝混,脫衣舞都看了不知多少回。青年笑時,眉目松弛,還露出了一對小虎牙。他背后是陰沉的密密排布的鉛云,一直延展到天邊去了。
洛淼站得僵直,血直往頭上涌。她自小自尊心強,不受重視又不善與人打交道,一顆心剔透又脆弱,青年毫不在乎的笑更刺痛了她。她平時從不穿裙子,而今天特地穿了一回,就出了這樣的丑!
偏偏向夢州對她的敵意與戒備無知無覺,他聳聳肩,不要命地上前拍了拍洛淼的背,輕浮又佻達,然后轉身在前面帶路,“走吧,演出快開始了。”
洛淼被他氣出了眼淚,臉頰漲紅。她或許天生淚腺不發達,實在很少哭,自這之后,也就哭過一次。
她彎腰,從草地上撿了塊趁手的石頭,然后向前擲去。
那天的演出到底是推遲了。
第106章 外傳三:最后的玫瑰(二)
【3 當初是我娶你就好了】
“淼淼,不用麻煩了,我不想吃。”躺在病床上的洛頤云說。他的病熬到這地步,原本是住不起單人病房的,然而洛淼并不如她父親那般對這些窮親戚不管不問,她問洛頤云要不要出國,她可以幫忙聯系幾個國外的專家,說不定會有轉機呢。洛頤云的病情當時已進入晚期,剛從一場手術中蘇醒,聽到她的問詢,睜開眼說,不必了淼淼,我哪兒也不想去了。麻醉藥效尚未完全退去,他覺得自己半邊身體還是麻的。
洛淼說,好。
于是洛頤云又在這單人病房中住了大半年,要按照他自己的家底,是大通鋪也住不起了。其實他心里也清楚,無論住哪兒他都將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頭也不回地奔向死亡。但是他已經欠下洛淼很多,無論如何都還不起了。對于他來說,還不起一百萬與還不起五十萬并沒有太大的區別。
因為還不起,所以千言萬語也只凝成一句話:“洛小姐是個好人,她會有好報的。”這是他母親說的。很神奇,自洛淼執掌公司之后大家紛紛叫她洛小姐,而在這之前大家叫她什么?
大家好像沒有注意過她。
洛頤云還是堅持叫她,淼淼。
洛淼沒有停下削蘋果的手,“我想吃。”她身上最有人味的地方,大概就在于比較貪吃了。
刀尖在連成片的果皮上旋著,很快削好了一個。她拿在手里毫無顧忌地吃著,咔哧咔哧,口紅沾到果肉上,隨即又被她吞下。如今只有洛頤云才能看到她這副樣子了。
她對洛頤云講了有關向夢州臨終錄音的事。
洛頤云沉默了一會兒,說:“夢州死了,直到今天我都覺得難以置信……我沒想到他竟然活不過我。”
他取來一本書,翻開,抖落出幾張相片。
“他在世界各地跑,還冒險去什么沙漠,應該就是為了這個東西,”洛頤云將相片遞給她,“這是他去世前兩個月寄給我的,當時他說,這個的形狀還不是很完美,他還要去找更漂亮的,帶回來給你看。”
洛淼接過相片,端詳著。
病房里并沒有太重的消毒水味,也并沒有駭人般的冷清。每天都有人來打掃,干凈,整潔,一切整齊,連落在地上的陽光都被切割出方正的樣子。正是下午,日頭已不是最毒辣的那會兒了,床旁擺的一些鮮花卻有些打蔫,它們在開得最盛最好的那一刻被人剪下,余下的時光不過是被包裝精致后再請人付費觀賞它們的頹敗。
穿過鏡片落在相片上的眼神還是一貫的冷靜,連洛頤云也解讀不出什么,從很久之前開始,他就已經看不透她了。
她捏著相片看了很久,然后不屑地說:“為這個送死,真是活該。”
“你收下吧。”洛頤云說。
“算了,晦氣。”洛淼將相片丟在桌上,然后將蘋果核扔進垃圾桶。
洛頤云感到難受,卻不知是為冷漠要強的她,還是為殞身于沙漠中的向夢州,亦或是為命不久矣的自己。
“我走了之后你要怎么辦?”他問。
洛淼說:“怎么辦?做我自己喜歡做的事吧,”她的話難得地多了起來,“從前有我父親,有你,有向夢州,以后沒有人能影響我了,我也可以隨心所欲了。”
洛頤云倚在床頭,艱難地咳嗽了兩聲,“還有你的兒子……”
像是被人從一場夢境中點醒,洛淼聞言,皺皺眉,不快地說:“是嗎。我不想看見他,他長得太像向夢州了。”洛緯秋現在還由她父親照管,老人年輕時沒在意過親情,幾番病痛折磨之后才像是忽然開悟,即使他與女兒之間從來沒有過什么舐犢情深,也偏要將親外孫拽在手里,不體會這一回天倫之樂就像這輩子吃了什么大虧似的。
沉默了再沉默,洛頤云最終沒忍住,說:“你不要再責怪自己了。秋秋長得分明最像你。”
洛淼沒有說話。
探視時間結束,洛淼起身打算告辭。洛頤云叫住了她,說得卻是什么無關緊要的事:“淼淼,自從我住院之后,經常有人來看我,但你說好不好笑,來看我的人多是想托我找你辦事借錢,或者托我打聽你有沒有再嫁的意愿。”
洛淼靜靜看著他,聽他繼續說:“淼淼,我曾經說過不好的話,對不起,但是,那時,那不是我本意。”
前言不搭后語的。
洛淼卻點點頭,說:“我相信你,有時候我們都會說一些不是本意的話,”她的氣勢忽然弱下來,目光落在被隨手丟在桌上的相片上:“可是云哥,為什么我們會走到這一步?”
洛頤云無言以對,他忽然說:“淼淼,當初是我娶你就好了。”
她提點他:“你忘了,我們是堂兄妹,不能結婚。”
說得也是。所以他只能點頭說:“今后一切保重。”
他抬起頭,看見她臉上有發光的印記,一行眼淚正在緩緩滑下。洛頤云想起,在她和向夢州剛剛結婚時,向家并不是很樂意,那邊有人說她面相不好,可能會克夫。洛頤云還記得向夢州總是玩世不恭地笑。他的年紀明明比他們都要大,白白凈凈的臉和那一對小虎牙卻總顯得臉嫩。他性格樂天又開朗,跟誰都能嘻嘻哈哈的,說不好聽了,就是輕浮。他愛穿t恤和工裝褲,瘦高的個頭被裹在肥大的衣服里,有時候總是弄得渾身臟兮兮的。
總之怎么看都不像個有錢人家的小公子。
但是怎么看,都覺得這個人就該恣意快活一生。
當時,向夢州說:“那就讓她克我咯。牡丹花下死……”他沒說完,是洛淼看不慣他滿嘴跑火車的樣子,伸臂搗了他一下。向夢州順勢抱著她的手臂笑倒在沙發上。
洛頤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在這時想起這些,大概是因為那天也是這樣燦爛的天氣,讓人覺得人生還很長,故事還有轉折,而不應該就這樣匆匆結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