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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瀾走后,洛緯秋的心臟還在劇烈地跳。
就憑剛剛那幾句話,他不信金瀾真的對他毫無感情了。
可,他又能怎么樣呢。
那晚回去之后,洛緯秋思前想后,最后拿定主意,撥出了一個電話。
打給他的表哥喬泳思。
他與喬泳思大概得有半輩子沒聯系了。對于他不在乎的人,洛緯秋往往很難記起,不見面的時候,簡直就像從來沒認識過似的,更別提主動聯絡。這次突然打電話,他也有些心虛,擔心他這位表哥會不會早就換了號碼,或許干脆認不出他了。
幸好沒有,喬泳思很痛快地接了。電話那頭的他很是驚奇:“what a surprise!”
洛緯秋輕咳一聲,問他,他們院里那個金瀾的近況。他在想,事情還能不能有回旋的空間。
盡管那天他親眼看到了金瀾和一個女人同住,但也許其中有什么誤會也說不定呢?
“金瀾?哪個金瀾?”貴人多忘事,金瀾除了在他剛到院里時幫他打過下手做過雜事,被他像牛馬一樣使喚過一陣,此后交集就不多了。每年院里都會來一些新人,也會有一些人離開,寡言少語的金瀾實在沒什么存在感。
“……就是那天,負責那個新生生理衛生知識講座的金瀾。”
“哦,金老師啊。”喬泳思此刻不知在哪里喝酒,背景音樂嘈雜又聒噪,他聲音不大,語調還漫不經心的,但說出來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像泰山壓頂:“他很好啊!他快要結婚了。”
“什么……?”
喬泳思笑了一聲,他的笑聲一貫又輕又薄,然而此刻卻像重錘被高高掄起,然后將一顆心擊了個粉碎:“他未婚妻上個月早產了,還好,母子平安。現在正打算補辦婚禮,據說可能和孩子滿月酒一起辦呢,這算什么……雙喜臨門?”
是不是雙喜不知道,可在他看不見之處,有血在靜靜流淌。
洛緯秋不知自己是怎么掛的電話。似乎反應過來時,耳畔就只能聽到那“嘟嘟嘟”的忙音了。
他披上一件外套,沖進風雨之中了。
那天的雨不大,就只是連綿不絕,這雨絲不知被誰抻長了,總也不斷,從天際掛下來,逶迤到人間,卷濕了人的衣裳褲腳。空氣中的水意又如少女的長發,纏在腿上臂上,濕膩的,墜著身子,提腿都需要力氣。洛緯秋拎著腿,走得慌不擇路,水坑也踏上去,水珠不斷被驚擾,跳出來,陳尸在一側,又被無情的腳踩了過去。
他就這樣深一腳淺一腳,找回了金瀾那個家。
似乎在一個春天里,他也曾這樣慌慌亂亂地去找過金瀾。
然而就如同上次那樣,金瀾自然是不在家的,那扇灰蒙蒙的不甚干凈的窗子沒有一點亮光。一點都沒有。洛緯秋心中的燈也滅了。
他借著一小塊屋檐,幾乎在那兒徘徊了一夜,沒有人回來。人在徘徊,心中的話也在徘徊:他要結婚了,還有了孩子;因為他有了孩子,所以要結婚了;他不能不結婚,他畢竟有了孩子……
那一晚的天空極為吝嗇,月閉門不出,星渺無蹤跡,一點點亮也沒有。大片深重到發黑的藍,像濃稠到化不開也攪不動的心事。洛緯秋知道,等這場雨下完,冬天也近在眼前了。日子總要一天漸一天地冷下去。
天蒙蒙亮時,他昏昏沉沉地回到快餐店給他暫時提供的住處,倒頭就睡。迷迷糊糊間身上的溫度起來了,沒有人幫他擦身子哄他喝水。
沒人哄的孩子是最堅強的,他勉強支起精神起來灌了幾杯熱水,從抽屜里翻出藥,吃了,再蒙頭睡了一天。期間曠了工,快餐店的經理來找他,發覺他生病了,又叫上另外兩個員工,幾個人將他搬去醫院打上了吊瓶。
洛緯秋有幾年沒生過病了,這場發熱來勢洶洶,一擊即中。快餐店老板體諒他平時干活勤勉不挑剔,人又踏實可靠,十分大度地給他批了假,讓他好好休養一段時間再回去上班。
這一病就是半個多月,反反復復地燒,不燒時就咳嗽,咳得猛烈,上下樓板都要一顫。難得腦子清醒點的時候,他就在想金瀾,也想自己該怎么辦。
常規的做法是祝金瀾幸福,也祝孩子健康平安;而他就收斂好自己的心事,離得遠遠的,不要在幸福美滿的一家人面前討嫌。
幸福美滿的一家人,洛緯秋發現,從小到大,自己似乎都與這句話毫無緣分。如果說這句話是個美夢,那他甚至連入夢的資格都沒有。伶仃久了,以為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有情的人來憐惜自己,沒想到這人的情不是專屬于他的,想收回就收回了,想播撒給別人就播撒給別人。而他只能在原地等人垂憐,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那么,就到此為止了嗎?
他在養病的這段時間里也給金瀾打過電話,但金瀾接起后只是急促又迅速地說了一句“洛緯秋,你可以給我找不痛快,但拜托別是現在”,然后就掛了。
病差不多好起來時,洛緯秋把快餐店的工作辭了,他收拾好行李,準備再度進山,繼續去過苦行僧的生活。臨走時,他發覺那本用來夾葉子的童話書已經放不下新的葉子了,于是他又來到那家書店,打算再買一本更大更厚的書。
當時書店里人不多,正是上課時間,只有零星的幾個學生在挑選輔導書。洛緯秋漫無目的地轉著,他看到一排書架上擺著武俠小說,于是停了下來,從書架上拿出一本金庸先生所著的《倚天屠龍記》。
洛緯秋上小學前跟外公一起住,而上小學后外公去世,洛淼將他接回家,雇了個保姆天天接送。那時候每天下午放學了,洛緯秋就會在學校門口的小書店里邊等保姆來接,邊看各種連環畫小人書。其中就有《倚天屠龍記》。
時隔多年,洛緯秋還記得這樣一個場景:張無忌與周芷若大婚,二人郎才女貌,可謂是佳偶天成。然而就在二位新人即將一拜天地之時,另一個不受歡迎的女子卻突然駕到,她一聲輕喝“且慢”,打斷了這場婚禮。
想到這兒,洛緯秋鬼使神差地翻開了面前這本《倚天屠龍記》,找到相對應的那一章節:
「楊逍踏上兩步,說道:“咱們今日賓主盡禮,趙姑娘務請自重。”他已打定了主意,趙敏若要搗亂,只有迅速出手點她穴道,制住她再說。
趙敏向范遙道:“苦大師,人家要對我動手,你幫不幫我?”范遙眉頭一皺,說道:“郡主,世上不如意事十居八九,既已如此,也勉強不來了!”
趙敏道:“我偏要勉強。”」
書中寥寥數語,對應的是記憶中連環畫里趙敏倔強的神色。她作為郡主,本應是眾人所捧的一顆明珠,卻孤身一人闖入心上人的婚禮,只為說四個字:偏要勉強。
那里明明沒有人歡迎她,旁人只當她是妖女。
洛緯秋看著這一頁,半天沒有移開目光。
那晚他回到旅館后,做了一個夢。
很短的夢,夢中只有洛淼在他耳邊絮絮說:“哭也沒有用,沒有人會一直陪著你,你早點明白這件事也好。”
夢中的她自始至終都沒有抬頭看他。
夢中年幼的洛緯秋抓著自己的衣角,面色惶惶,不知該怎么辦。
最終洛緯秋在大汗淋漓中醒來。雖然身體已經退燒,但心中的火從來沒有滅,現在他更是放任火將整顆心燒成了灰,最后那灰燼上拼出了三個字:不甘心。
真的沒有人會一直陪他嗎,他不信,不甘,不想放手。
是的,已經到這一步了,還要掙扎一下——憑什么不呢?放在案板上的魚還得跳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