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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冬回頭,看到那工作臺原本被蓋著的半張臺面現(xiàn)在揭開了一只角,露出了一排整齊而精密的工具,各種刀。
別冬眼睛都亮了,他只掃過一眼,就知道那是好刀,如同他此刻手里握著的這只。
刻刀小小的,正適合他手里還不成型的小松鼠,別冬也不管旁邊那冷面人一直站得那么近地看著他,自顧自地忙活了起來,他也很久沒做這些無用小玩意了,但只憑著對刀熟稔于心的手感,很快刻了出來。
跟他畫的鹿一樣,都是他心里的動物,看起來并不寫實,比例失衡,那松鼠的尾巴極其蓬松,好像小小的身子拖了一朵云,別冬刻得也并不精細,甚至稱得上簡樸,但就是有種說不出的靈動在里面,跟前面畫過的鹿一對照,一看就是他做出來的東西。
竟然很有自己的風(fēng)格。
冷峯第二次見別冬做這些,心里的意外又多了一層,但他面上還是什么都看不出。
別冬做完了,但他并不滿意,說到底也只是一時興趣來了想懷念一下,他并不覺得自己在做所謂的“作品”,做完了也只是端起來看了看,把它隨手放到小朋友做的那一堆四不像的玩意里頭,然后去洗了手。
冷峯卻悄悄把那只松鼠拎了出來,放到了背后工作臺的蓋布下。
就這么短短的一瞬,一個離開去洗手一個轉(zhuǎn)身放東西,留在桌上的那把刻刀突然被一個小孩抓起,然后猛地朝另一個小孩做的大象身上戳,突然興奮起來,一邊戳一邊狂躁地大叫,那捏大象的小孩懵在了當(dāng)場,看著大象碎成了一灘爛泥,而后昨天的一幕再次上演,驚天尖叫和哭喊響起,繼而帶動了一屋子的尖叫。
冷峯迅速從那孩子手里奪過了刻刀,他也驚出了一身冷汗,要是那孩子失控地把刀往人身上捅怎么辦?而后他想到,這刀是自己遞給別冬,說到底是自己的責(zé)任,明知道這么一屋子不受控的小孩,還把這么危險的東西擺到他們面前。
一向冷靜理智滴水不漏的人這會也在心里咒罵自己,艸,跟什么人挨著就變什么人,自己都特么沒腦子了。
昨天哭起來是滿場小藍精靈,今天哭起來是滿屋小泥人,最后幾個成年人哄著哄著,都覺得又頭疼又想笑。
這天的鬧騰都結(jié)束后,把孩子們都送上了巴士車后,幾個人在冷峯的工作室開了個小會,仁愛的老師臨時做了決定,原定的后面兩天徒步露營活動取消,讓小朋友們休整下,整個行程縮減,就只保留最后兩天的,周邊就近的山谷里畫畫寫生,減少出岔子的機會。
這兩天即便出了點小亂子,仁愛的老師還是覺得這樣的活動很好,孩子們對新鮮事物的接受度和陌生環(huán)境的適應(yīng)度都很不錯,活動算得上是有成果的。
散會后,別冬準(zhǔn)備回客棧,往外走的時候眼神掃過大工作臺,卻發(fā)現(xiàn)他做的那只丑丑的松鼠不見了,他頓了頓,想問冷峯是不是給他扔了,又覺得這人那么討厭自己,多半就是扔了,去問也是自找不痛快,算了。
第18章 跟你主人一樣傻
這天晚上人都走后,冷峯打掃工作室忙活到了半夜,藍雪青留下來幫他,看到這么亂糟糟的一片,藍雪青也有些抱歉,冷峯倒是沒出口一貫的冷嘲熱諷,而是無所謂又有些自嘲地說:“這兒也空了好久,今天算是這個假模假式的工作室頭回開張做東西。”
藍雪青沒笑,她認(rèn)真地說:“阿峯,不要在意別人說什么,有些東西是只屬于自己的,只用管自己的感覺,別人怎么說都不重要。”
冷峯聽了這話,臉上的自嘲意味卻更濃了,說:“如果別人說的,就是我心里想的呢?”
藍雪青一怔,冷峯停下手里的忙活,說:“那個評論家說的,無情無欲,無法共情,毫無表達,這十二個字也是我對自己的評價,我做過的那些所謂作品,毫無價值,什么都不是。”
藍雪青想說不是的,曾經(jīng)有那么多業(yè)內(nèi)業(yè)外的人喜愛你的作品,被那么多藝術(shù)館收藏,是有價值的,然而她自己剛剛說了那話,一個創(chuàng)作者只用在意自己的感覺,很明顯冷峯自己對自己并不滿意,那外界的一切滿意都不作數(shù)。
冷峯坦誠得近乎赤裸:“你想說外界的捧場是吧,是,的確很捧場,那些藝術(shù)品經(jīng)紀(jì)人,策展人,畫廊老板,拍賣行老板,國內(nèi)這個圈子最好的資源,幾乎都捧過我的場,但我很清楚,他們捧的并不是我,而是我父親。”
“你父親,那位美院院長。”
“對。”冷峯點頭,提起父親,他的臉上一絲情緒也沒有:“我祖父是建國后美術(shù)界的第一批雕塑大師,我父親繼承他的遺志,一路做到美院院長,美協(xié)主席,什么樣的頭銜沒有,在這個圈子里呼風(fēng)喚雨,要什么都手到擒來,雖然這形容挺可笑,但一點不為過,身為他的兒子,還是他的嫡傳弟子,我想要什么樣的資源沒有?用他自己的話說,都是我捧的你,你離了我,什么都不是。”
不知道為什么,這個夜里冷峯突然就如此直白尖銳地講到了這個話題,就連江沅他都沒講過,冷峯的眼神落在放工具的工作臺上,那里的蓋布鼓起來一小塊,下面是那只笨拙丑陋的松鼠。
冷峯知道自己喜歡那只松鼠,丑極了,卻美極了。
他可以隨手雕出一只比那精細到不知多少倍,活靈活現(xiàn)到不知道多少倍的松鼠,然而卻不是那樣的一只,那樣,一眼看過就忘不掉的一只。
于是他的情緒變得有些放縱而頹唐,肆無忌憚地把過往剖開來。
“你離開家這么久,你父親沒找過你嗎?”藍雪青問。
冷峯搖搖頭:“我把他所有聯(lián)系方式都拉黑了,他那個人心高氣傲,也做不出低聲下氣找別人來聯(lián)系我這種事,就這樣吧,挺好。”
藍雪青嘆了口氣,卻不知該說什么,冷峯并不需要安慰,他需要傾訴,也只是這一刻而已。
“我父親知道我做的東西只是末流,我自己也知道,但我是用他教給我的方法去做這件事的,私下里他很直白地說我就像個工匠,我無從反駁,因為我就是這樣,是個披著藝術(shù)家外皮的工匠。”
“別這么說自己。”藍雪青忍不住說,她見過冷峯此前的作品,雖然沒見過實物,但是看過許多展覽的圖片,覺得那樣的作品比“工匠”高了很多個等級。
“但他還是給我堆了許多資源,任何圈子只要有人捧,就能出頭,這行更是如此,從大二開始我就辦個人專場,被邀參加國內(nèi)國外的各種展,拿各種獎,像個選秀的愛豆一樣,一出道就光芒萬丈,背后都是關(guān)系和錢堆出來的,虛假繁榮。”
“但每一次站在閃光燈下,對著各種人的笑臉,邀請,我心里都在說,他們都希望跟你父親搞好關(guān)系,沒你父親,他們根本不會認(rèn)得你,這種日子一直持續(xù)到兩年前,被一個評論家的一篇文章一劍刺破。”
藍雪青沒看過那篇文章,冷峯說:“他是個在世界范圍內(nèi)都很有權(quán)威的華人評論家,叫榮玉,資歷比我父親還深,長居國外,不混國內(nèi)的圈子,大概是因為這樣,完全游離在我父親的關(guān)系網(wǎng)外,才那么一針見血地講出來,其實我這樣的小人物是不會被他注意到的,但因為我父親的關(guān)系,國內(nèi)的人把我捧上了天,說我是近年國內(nèi)先鋒藝術(shù)的希望,這么大名頭,榮玉自然要好好看一看,一看就看出了底細,看穿了我父親親手織造的皇帝的新衣。”
“剛開始的時候,榮玉只說了那十二個字,國內(nèi)自然有我父親這邊的人站出來反駁,榮玉于是擺出正經(jīng)搞學(xué)術(shù)的態(tài)度,認(rèn)真寫了一篇長評,全方位無死角地批判我的作品究竟為何不入流,有理有據(jù),雖然藝術(shù)這種事大多憑美學(xué)認(rèn)知和自我觀感,并沒有一定之規(guī),但作為業(yè)內(nèi)人,什么樣的作品上流,什么樣的作品下乘,大家其實心知肚明,那篇長評過后,國內(nèi)幫忙反駁的人也偃旗息鼓,我父親覺得極其沒面子,卻偏偏還不能把那位榮玉如何。”
“所以你選擇離開?”
冷峯點點頭:“不離開又能如何?皇帝的新衣都被扯了個干凈,難道還要繼續(xù)舔著臉在那行里混著?我臉皮再厚,再喜歡爭名逐利也厚不到那份上,再說,也確實煩了那個圈子,聽不到一句真話。”
“我其實挺感謝榮玉,他那篇大實話雖然讓過往繁榮俱云煙,但我終于可以不用戴著面具做人,也終于可以離開我父親的包圍,不然,要一直被那么多那么好的資源捧著,還真不一定有決心掙脫。”
藍雪青很感慨,又覺得可惜,難道冷峯就此真的不再做作品了?雕塑這件事他從五歲做到快三十歲,根本已經(jīng)是融入骨血的東西,難道就此擱手?
冷峯自嘲:“然而離開登虹來了梨津,卻發(fā)現(xiàn)自己什么都不會,除了做那些華而不實的藝術(shù)作品,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沒做過,還不如一個真正的木匠,也許我該去拜個師,半年后就可以去當(dāng)木工干活,這樣至少還能養(yǎng)活自己。”
這個看起來又冷又硬又倨傲的男人,在這個寒冷的冬夜,把自己的心剖開來,藍雪青有些心疼,她知道冷峯并不需要觀眾,只是恰好他處在這個情緒,自己恰好在他眼前,便當(dāng)了這個聽眾。
但她還是不太明白,為什么今晚的冷峯突然被觸動?
冷峯說完這一通,像是把心底積壓的不暢都宣泄了一番,雖然改變不了什么,但情緒看起來穩(wěn)定多了,他笑了笑:“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
藍雪青搖頭:“阿峯,我倒是很希望你能釋放自己,你看著冷靜理智,卻太壓抑自己了。”
“是吧,”冷峯也不反駁,淡淡地笑著說:“成年人總不好動不動大吵大鬧的,我又不是沅兒。”
說著兩人都忍不住笑了,江沅跟冷峯是完全不同的人,冷峯時常又嘲又罵地說江沅軟弱又任性,但其實他有時候羨慕江沅的任性,像他自己,無論如何也任性不起來,太知道什么是好的,對的,正確的,像他做的雕塑,每一刀都精準(zhǔn)無比,然而湊在一起最后卻出來一個精確而無趣的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