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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我家中已有一子一女。”連翹翹失笑。
她沒明說,主簿夫人卻聽明白了,愧疚道:“是我不對,不該提你的傷心事?!?
“早過去了?!边B翹翹在指尖繞著線,走針如飛,立時就在主簿夫人挑的綢緞料子上記下尺碼,“如今這般也挺好的?!?
她的繡工出眾,玉湖周邊的富家女眷趨之若鶩,等閑請不到她上門裁衣。富貴談不上,供兄妹兩個吃飽穿暖地長大,已是手有余力。
連翹翹捻起綃帕,擦去鼻尖的薄汗,見主簿夫人不錯眼地看自個兒,垂下眼睛笑了笑,便是滿室生暈。
主簿夫人看愣了神。這般品貌,流落在玉湖鎮卻也可惜……思及此,她想起自家老爺昨夜說的大事。約莫五月份,陛下南巡的船隊就會到了,梁城是一定會去的,玉湖鎮因著出蠶絲和魚米,也得以仰沐天恩。倘若獻美有功,她家老爺的位置很有可能往上動一動。
“連娘子?!敝鞑痉蛉撕龅剡∷冕樉€的手,雙目炯炯,“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連翹翹罥煙眉一挑,仿若玉湖渺渺的云霧頃刻而訖,念在主簿家銀子還沒給的份上,她柔聲回:“夫人請說?!?
“過不久,有一條通天路擺在眼前……”主簿夫人愈發興奮,握住連翹翹的腕子,多用了幾分氣力,“陛下南巡,五月就到玉湖鎮,以娘子的容貌,何不搏一份前程?”
第49章 ??擦肩
“前程?”連翹翹吶吶。
主簿夫人以為她意動, 抬眼讓奉茶的嬤嬤下去,門一闔上,就眉飛色舞道:“娘子可知, 如今這位陛下宮里主位空懸, 別說皇后了,連個正經的貴人、才人都無。陛下南巡, 照理要捎帶幾位江南的美人入宮,好安江東父老的心。以娘子的姿色,有倆孩子算不得什么, 指不定陛下后宮空虛,就是好這一口呢!娘子做針線一年到頭才多少點銀子?但凡進了宮,往后便是潑天的富貴,享不盡的福氣, 家里的姑娘少不得封個縣主, 說親事也好過說給鎮子里的木匠、屠夫……”
連翹翹收了針,指腹劃過針尖, 絲絲縷縷的刺痛綿延至心口。村里的大娘說那人三宮六院,主簿家的夫人又說他后宮空無一人。那又如何, 雁凌霄有幾個女人, 和她有什么相干?
“主簿夫人?!边B翹翹雙手交疊在腰間, 柔柔一拜,“我家兕子就算嫁給一個殺豬的,只要人忠厚老實, 懂得疼人,就是上好的姻緣。您想幫我搏前程, 可這份福氣太大, 我們母子三個消受不起, 夫人還是另尋高明吧?!?
“哎,你這小娘子年輕不懂事……”主簿夫人還要再勸,見連翹翹冷了臉色,以為自己話說急了,太過露骨,刺了連娘子的臉面,擔心再多勸兩句,會把她逼狠了撕破臉去以死明志,就打著哈哈道,“哎呀,怪我多嘴。你愿意為亡夫守節,是個有風骨有志向的,我佩服都來不及呢?!?
亡夫?連翹翹心尖的酸意,如冰碗上的梅子醬,跟著冰塊泡化了,留下澀澀的甘甜。
她抿嘴一笑,另起個話頭:“主簿夫人,您瞧這斜裁的光緞料子……”
二人喁喁私語,定好騎裝的樣式。主簿夫人的目光卻止不住落在連翹翹側臉上,尋思道,連娘子既不愿,她也不好把人生拉硬拽過去,反倒得罪了上峰。不如回頭跟老爺商量一番,把人帶去南巡游湖的道上,俏生生地在湖邊一站,陛下看不看得上全憑造化,有幸被陛下相中,連娘子還能抗旨么?等到時候,陛下自會念著老爺的好。
旁人作何感想,連翹翹半點不知。自打南巡的消息一出,她就終日惴惴不安,想帶著孩子們再挪個地方,但院子一時半會兒轉手不掉,她做繡娘剛有點起色,著實舍不得為一個雁凌霄就連根拔起,帶著犀哥兒他們喝西北風。
玉湖鎮的官吏、富紳們轟轟烈烈的準備接駕,又是置辦花果,又是獻寶、獻石頭的,可等南巡的船隊自京城出發,他們又沒了動靜,聽州府的人說,陛下貴人事忙,來不及蒞臨玉湖這種小地方,讓他們洗洗睡吧。連翹翹聽說此事,樂得多吃小半碗飯。
兕子見了,也跟著傻樂,拍拍吃得圓滾滾的小肚子,問她:“娘親,改明兒我還想吃莼菜,滑溜溜的,像在吃小魚。”
連翹翹刮她鼻尖:“知道啦,再過幾日天暖了,莼菜生得更好些,娘就去摘一大盆,做芙蓉莼菜羹給你吃?!?
“我也要!”犀哥兒放下飯碗,給連翹翹看吃得干干凈凈的碗底,“阿娘,我想吃雞絲莼菜湯呢。”
“曉得了。”連翹翹捻起帕子,擦了擦犀哥兒的嘴角,“小漏勺。”
按南姨的話說,她慣會溺愛孩子,手上剩十個銅板,也要給一雙兒女買糖人。也許是心中有愧,她帶一雙兒女各地輾轉,吃遍苦頭和冷眼,安頓下來后,就更想卯足勁彌補。
兕子沒兩日就把吃莼菜的事忘了,連翹翹卻記得分明。五月份天一熱,她挑了個日頭不曬的午后,趁兄妹倆睡熟了,扎一條大辮子挽成髻,戴一頂遮陽斗笠,搭上鄰居家運鮮貨的驢車,晃晃悠悠往玉湖邊去。
同樣是玉湖,鎮子里卻和漁村里不同,沒有成片漁船彌漫的魚腥味,卻多了不少烏篷游船,橋上也站滿挑扁擔的小販。
連翹翹問碼頭的船老大借一只單人小船,專門采純菜用的,大臉盆似的,能讓人跪坐著在淺水漂浮。
“連娘子仔細著些,”船老大見她生得美,態度很是殷勤,“只在岸邊采就是了,可不能漂到湖心 ,否則一個浪頭打過來,咱們上哪兒撈你去?欸,要不然叫我屋里那位送你一簍?都是今早新鮮采的,脆嫩得很?!?
連翹翹擺手:“哪能白拿你的東西,嫂子采一簍也費了半天工夫呢?!彼氃诋愢l帶著兩個孩子,更不能事事占臉蛋的便宜,一分一厘算清楚了,大家都方便。
船老大無法,盯著她扶住船身,細白的手指輕輕往棧道一推,臉盆大的木排小船就慢慢悠悠駛入一片碧色的玉湖。幾株荷花擋住連翹翹趴伏在船邊的背影,他砸吧幾下嘴,長嘆一聲可惜。
湖畔的水又淺又透亮,撥開銅子大的莼菜,能一眼看到砂石細膩的湖底。連翹翹穿一襲團花紋朱紅棉布裙子,橄欖綠窄袖上衫,遠遠瞧著像一瓣漂在湖面上的芭蕉花,鮮亮又活潑。
她動作利索,一擰一擇,很快油亮亮水汪汪的莼菜就裝滿一只小背簍。午后不用上門給人量身,便也不急著回去。掌心拄著盆底翻個身,脖子梗在船沿,雙腳和裙擺卻得支楞出去,斗笠遮臉,平躺在小船里,悠悠吐一口氣。養兩個孩子宛如養兩百只鴨子,能有片刻安寧已是菩薩保佑。
湖心的畫舫上,州府和玉湖鎮的大小官吏面面相覷,心虛抬頭,看向那位年輕俊美的帝王:“陛下,這……”背地里卻罵成一片:哪個心眼子多的東西,獻美不跟自己人打聲招呼?
主簿大人心里一驚,那不是連娘子么?夫人跟他說起過,他還沒想到法子安排,怎會在皇帝微服私訪的時候撞上來?
雁凌霄見他們神色各異,嗤地一哂:“送人的手段朕見多了,如此返璞歸真的卻是頭一回。”
甲板上戴官帽的烏泱泱跪了一片:“陛下,臣等不敢?!背荚┩靼。?
雁凌霄昨日還在州府聽人述職,今早吃過早膳就說來都來了,不如去游一回玉湖。他又不愿大動干戈,小鎮子接一回駕,下面的平頭百姓得吃一年的糠,就乘一艘大船似的畫舫,溜溜達達沿著湖岸往南兜了小半圈。
州府的人跟船,玉湖鎮的縣令、主簿聽了也忙不迭坐小船登上畫舫。雁凌霄說風就是雨的,他們都來不及清場子,哪里有閑暇去進獻美人?
知州向通判使眼色,通判又去瞪玉湖的縣令,縣令胡須一抖,氣聲問腿栗股栗的主簿:“怎么回事?”
主簿大人芝麻大小的官,哪見過這陣仗,當即伏下身求饒:“陛下,那位約莫是鎮上一位姓連的寡婦,做女紅過活的。鄉下人不懂規矩,臣這就派人去把她趕走?!?
雁凌霄垂下眼,懶怠地揮手:“不必。朕乏了,找個地兒停船,都下去吧。”游湖還跟著一群頭頂冒金光的老頭子,敗興。
“那這小寡婦……?”主簿大著膽子問。
雁凌霄睨他一眼,淡淡道:“哪兒來的打哪兒回去,別做多余的事?!?
“是?!敝鞑静弊右豢s,躲回人堆里。
三層樓高的龐然大物破開漣漪,駛向碼頭。船老大何曾見過這樣高的畫舫,雕梁畫棟的,船脊都貼著金片,就知道開張吃三年的生意來了,目露金光,搓搓手腳,全然把還漂著的連翹翹忘個一干二凈。
連翹翹蜷在木盆里假寐,五月里的日光羊絨一般溫暖柔和,曬得她醺醺然,半夢半醒間,只覺天搖地動。她打著呵欠坐起身,人還懵著,眼前的一片片荷葉向她倒伏,木盆船下波瀾起伏,幾乎要把她晃下去。她仰起頭,一座小樓似的畫舫正往湖岸靠近,而她的木盆小船好似玉輦前的一只螞蟻,眼看就要被迎頭撞上,直直碾過去。
“連娘子,連娘子——”船老大蹲在棧道上,這才想起湖里還有個連翹翹,急忙拋一根粗麻繩下去,“抓緊了,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