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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我又不是故意的,誰要哄他?”兕子仰起臉,玉湖日頭大,但她生來膚若霜雪,再大的太陽也曬不黑。眉毛又濃又挑,飛斜入鬢,整張臉和雁凌霄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過是小了一圈,圓潤一點,連翹翹盯久了,就有些晃神。
“算了,不哄就不哄,他獨個兒哭一會兒也就好了。”連翹翹沒法子,就連這臭脾氣,也是一模一樣。
兕子站起身,踢一腳碎石子,精巧的小鼻子皺了皺,揪過窗臺下種的一把小花就往屋里頭去。連翹翹無奈地看著東倒西歪,像被牛啃過的畫皮,深深嘆口氣。
少頃,門簾內傳來小兒女嘰嘰喳喳的笑聲。連翹翹抿嘴,這是哄好了。
*
玉湖無邊無際,村里人靠天靠湖吃飯,龍椅上坐的是雁家哪位皇帝,于升斗小民而言,不過是茶余飯后的談資。
連翹翹去湖邊浣紗,左耳朵聽雁凌霄下旨不殺降不虐俘,反手宰了幾個為禍鄉里的蟲彘,是大紹皇陵冒青煙的明君,右耳朵聽雁凌霄是先帝奸污弟媳的孽障,這般不光彩的出身叫祖宗知道,皇陵的棺材板都要按不住了。
她手中的木槌一停,噗嗤一笑。玉湖天高皇帝遠,雁凌霄在村里的威信,還不如鎮上幾位半截身子入土的鄉紳。
一同搗衣的關大娘見她搭臺給面兒,愈發說個不住:“這一位也就二十四五歲,正是龍精虎猛的歲數,嘶,如今江南江北全歸了他一個,后宮佳麗三千,不得翻個倍?”
啪,木槌落在湖面上,砸出一片水花。連翹翹伸長胳膊抓住,攥緊了,關大娘嘴皮子嘚吧不停,她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連娘子……連娘子!”關大娘的聲音在她耳邊炸開。
連翹翹捂住耳朵,罥煙眉一耷拉:“關大娘,對不住,我剛才走神了,您再說一遍?”
“也沒什么,就是瞧你長得好,等明年開春皇帝來咱們玉湖鎮,連娘子養兩張吃飯的嘴也不容易,不如去皇帝轎前掉塊帕子,奔個好前程?”
另幾位婦人也喋喋不休,搗著衣裳,看著連翹翹直笑。她們可從未見過連翹翹一樣標致的娘子,就是有兒有女又怎的了,前朝也有寡婦當皇后的先例呢。
連翹翹啞然。村里的婦人哪里見過皇家排場,還以為是富紳一家子去燒香,閑雜人等都能在街邊等著散糖灑銅板。
“等會兒。”連翹翹愕然起身,晾在大石頭上的衣衫,全被她掃進湖里,漂漂蕩蕩的如余霞散綺,明河翻雪,“關大娘,您說皇帝要來咱們玉湖鎮?!”
“哎呀,衣服!搭把手!”岸邊幾位婦人手忙腳亂幫連翹翹撿漂走的衣裳,關大娘喊完,扭頭應道,“明年春天的事兒,你急個什么?皇帝說是要南巡,玉湖可是咱們梁……南邊最大的湖,上頭的城鎮又是產絲的,出狀元爺的地方,陛下哪能不來呢?”
聽到關大娘是瞎胡謅的,連翹翹暫時放下心,就是真的也沒什么,她住的村里頭也就幾艘漁船值點銀子,玉湖沿岸那么多富庶地,雁凌霄是吃飽了撐的才會到小漁村來。
“連娘子可是知道陛下要來心花怒放了?嗐,要我說,就該早早準備起來。你這雙手洗衣裳,粗了糙了可就比不上宮里那些貴人了。回去使點銀子,讓公孫先生從鎮上帶羊油膩子,好好搓一搓。”關大娘慷慨道,“我本家兄弟有個在鎮上做捕快的,改明兒連娘子做東,請他吃回水酒,等到時候皇上來了,讓他帶你去衙門里轉一圈……”
“關大娘!”連翹翹兩靨羞紅,一把抓起濕淋淋的衣裳,擰都不擰就塞進簸箕,扭過身子就走。幾位婦人哈哈大笑,響徹碧波萬頃的玉湖。
回到院子里,連翹翹剛想同南姨說笑幾句浣紗時聽到的樂子,就見南姨怔怔望著榻上的包袱出神。
“姨,這是怎的了?”連翹翹驚訝,“你收拾包袱做什么?”
“夫人。”南姨苦笑,“我在村里耽擱許久,是時候家去了。”南姨有三個兒子,大兒子當兵死了,二兒子在梁城做鐵匠,小兒子寬裕些,入贅做了屠戶家的女婿。
“這仗打的……跟他們都失了聯系,前幾日去鎮上,見著寧山縣來跑貨的鄉親,才知道我那不成器的三兒子剛生了兩個小的。”南姨絞著汗巾子,為難道,“連夫人,前些年是回不去,怕連累了他們。如今哥兒姐兒也大了,我想著,回去看看我那幾個孫子孫女。”
連翹翹面露愧色,捧住南姨樹皮般溫暖粗糙的手,睫羽輕顫:“南姨,是我不對,沒想那許多。讓你和南叔受了難,白白受你這么多年照顧……如今世道安穩,裴鶴死了,你回去寧山縣為南叔安葬,過上含飴弄孫的好日子,我也能安心了。”說著,就轉身從妝奩里取出個荷包,把雁云岫給他們的金葉子倒了大半給南姨。
“南姨你拿著,回了寧山找個牢靠的金鋪換成碎銀和銅子兒。”連翹翹又摸出兄妹倆小時候戴過的長命鎖,“這些就當是我給小侄子小侄女添盆的禮。”
南姨擺手道:“使不得,夫人,老頭子的事哪能怪到你頭上。朝廷打仗,日子過得苦些也是應當,我跟著你,能有口飽飯吃,還有什么不知足的?”
南姨不肯多拿銀錢,說以后犀哥兒上學,兕子嫁人,哪里不用銀子?難不成真要把孩子送回他們父親那里?過去許多年,大紹的宮里人可還會認他們母子三個?
連翹翹被南姨一番直言說得心酸,眨巴幾下眼睛,硬是把眼淚咽回去,等南姨去開火做飯,就讓兕子偷摸把裝了金葉子的荷包塞進她包袱角落。
天氣一日日轉涼,南姨趕在臘月前坐上回寧山縣的馬車,犀哥兒和兕子踩在村口的大石頭上,望著騰騰的煙塵直哭鼻子。
連翹翹長嘆一聲,一手摟一個帶他們回家。南姨家去了,她孤身帶著一雙幼子,再不好寄住在公孫樾老家。村里人善良耿直,但保不齊有嘴碎的,時日久了,若是說些亂七八糟的話,帶累兕子往后的姻緣,到時后悔藥都沒處吃。
一家三口過了個有些凄涼的新年,年初六,連翹翹就帶著行囊和禮物,拖家帶口的向公孫樾辭行。
公孫樾也明白她的意思,接過一套要價不菲的文房四寶,兩身青竹紋長衫,就聽連翹翹說:“先生,陛下收復南梁,朝廷正是用人的時候,也許過不久就要開恩科呢。公孫先生這些年南來北往,通曉南北官場人情,就是再不愿做大紹的官,也不妨下場一試。”
“小生省得。”公孫樾拱手,“連夫人和公子、姑娘,也多保重。若有要緊事,盡管去梁城、寧山縣的酒樓、茶肆遞口信。”
連翹翹掩嘴輕笑:“知道了,公孫先生到哪兒都有相好的仰慕您的才華。”
公孫樾有些羞赧,捋一捋胡須,把紅眼圈的兕子和哭哭啼啼的犀哥兒抱上馬車:“再會。”
“公孫叔叔——”兩小兒的哭嚎聲嗩吶似的,響徹云霄。
*
接連幾次別離,連翹翹背地里都偷摸哭過幾回,可在兕子和犀哥兒跟前,她依然每日笑吟吟的,是天底下最好的娘親。
連翹翹性子軟,但不怯懦。他們搬家沒去太遠的地方,就在玉湖鎮買了間小院。賣房的中人見她孤兒寡母的,張口就多喊了十兩銀子的價。連翹翹牽著兩個小的,從巷口走到巷尾問一圈,回來眼睛都不眨,直接打個對折。中人不愿意,她也不啰嗦,情愿在客棧住幾日,挨到中人擔心她另找別家,這才順順當當買下這處書塾附近的清凈小院。
“以后哥哥去念書,娘就在家里給你請女先生,一樣給你倆開蒙。”連翹翹摸摸兕子頭上的花苞髻,小犄角似的,后面還掛著兩顆銅鈴鐺,“娘親不指望你們出人頭地,但名字總得會寫,賬總得會算……”
她打了一夜腹稿,一番話循循善誘,孰料,兕子肅著臉問她:“娘,我和犀哥兒都要請夫子,您的銀子可夠用?”
連翹翹打個磕巴,兩靨暈紅,屈起手指彈她腦門:“小姑娘家家的,天天銀子不離口,像個什么樣!”
雁云岫送的銀錢,大半給了南姨做養老錢,余下的金葉子全折成碎銀,買院子,拾掇屋子,小兒女衣的吃穿,等到明后年,犀哥兒和兕子各自要找先生開蒙,束脩、逢年過節給先生們的禮物又是一大筆支出。再過十年,兕子及笄、出嫁,犀哥兒娶妻生子,哪樣不要錢?連翹翹光是想想,就成日睡不著覺,就是睡了,夢里也在數銀子。
萬幸,她針線上的功夫沒丟。自從雁凌霄打入梁城,江南江北合而為一,為了媚上,南邊官吏、富戶家的女眷就興起北人胡服騎射之風。騎馬一時學不來,做身颯爽利落的騎裝卻容易許多。
連翹翹的女紅是打小的手藝,既在紹京待過,知道北邊喜歡的花樣子,又懂得南梁女人的喜好。她用紹京貴婦流行的葡萄紋、八寶紋做過幾幅繡件后,就有鎮上的官宦、富紳請她入府,專門給家里的夫人、小姐們裁騎裝。不出兩個月,玉湖上面的州府,都有人知曉了玉湖鎮有位風姿綽約的繡娘。
今日做的是主簿夫人的衣裳,連翹翹做熟了也不怯場,量身、記花樣,銀牙咬斷綠絲,動作很是利落。
主簿夫人三十幾許,見她容貌昳麗,舉止也有分寸,不像小縣城里的繡娘,倒像京城的官家太太,生出幾分好奇:“連娘子可有夫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