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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的臉熏得像臘肉, 他縮起粗短的脖子,咕涌著匍匐到玉階下, 涕泗橫流地嚎叫:“父皇,兒臣知錯了父皇!您就饒了兒臣這回吧!兒臣,兒臣愿意自革王位, 禁足思過!”
“王位不用你說,自會給你去了。”皇帝冷笑,繼而淌下兩行清淚,“有孽障如此, 朕上愧列祖列宗, 下愧天下百姓。全賴朕寵你太過,把你寵得無法無天, 才釀此大錯!京城大半房屋被毀,天子腳下尚且民無立錐之地。南梁人若知曉此事, 借題發難, 說我大紹有違天和才遭此劫難, 就是把你貶為庶人,又有何用?”
皇帝此話一出,雁凌霄就心如明鏡, 和王府走水一事恐怕到此為止了。三皇子王位降等,逐出紹京幾年, 待風頭過去再以侍疾為名召回京城, 成全皇帝的舐犢之情。至于那場煉獄般的大火, 人死如燈滅,活人也有各自的生計打算,權當無事發生過。
“至于你,”皇帝話音一轉,黃濁的雙眼冷冷看向直身跪在一旁的雁凌云,“沂王世子,朕本以為你是宗室中難能可貴的聰明人,三皇子信任你的才干,把督造和親王府的大事一應交由你負責。你呢?不顧逾制,讓王府院墻擠占街巷,致使火勢為害全城,這就是你給朕辦的好事?”
“陛下,臣知錯,臣愿意一力承擔罪責,以此告慰京城百姓。”雁凌云聲音發澀。他素來溫文,又被沂王妃千嬌萬寵,落到這步田地方才像個十六歲的少年,嘴角一抽,腿栗股栗,求助似的扭頭望向雁凌霄。
皇帝亦看向他:“太子以為如何?”
雁凌霄心中恨極,恨不能把這倆人丟去喂狗,面上卻不動聲色,拱手道:“父皇,依兒臣之見,三皇子有錯但罪不至死,不如降其王位,再命其出京自省以儆效尤。沂王世子罪責難逃,念在其引過自責的份上,降為不能襲爵的郡王也就是了。”
這話說到皇帝心坎上,嘴上卻仍在叱責:“太子,你過于念及兄弟之情,未免有些婦人之仁。”
雁凌霄勾起嘴角,眸中卻無半分笑意:“兒臣以為,革除王爵之位不能讓三皇子和沂王世子體悟民生疾苦。眼下京城百廢待興,廢墟、殘垣中尚有無數尸首無人收殮,不如讓他們二人前去,親眼看看自己釀下的禍事。”
皇帝一愣,還沒開口,三皇子就瞪圓了眼睛:“雁凌霄,那般污穢低賤之事,你讓我去?”
“逆子!霄兒是東宮太子,哪有你直呼其名的份?”皇帝叱道,眼皮上青筋一抽,長吁一口濁氣,“太子所言極是,此二人罪孽深重,非如此不足以平息民憤,就按太子說的辦吧。”
三皇子哭喪著臉,腮邊橫肉抖動:“父皇,兒臣膽子小,哪受得了那些個——”
皇帝搖了搖頭,顯然對三皇子失望至極,他喚來敬公公:“把這敗家子給我拖下去。”
雁凌云深深叩首:“陛下寬宏,罪臣銘感于心。”隨即起身,和靴底蹬在地上撲騰的三皇子一道退下,與雁凌霄擦肩而過時,他垂下眼,以氣音道了聲謝。
雁凌霄閉上眼,不再去看二人。
文德殿須臾便恢復寂靜,滴漏嘀嗒,金狻猊上紫煙幽幽。皇帝唏噓著打破寂靜:“霄兒,你長大了。朕知道你心里掛念連氏,這回確實委屈了你,就讓那連氏以太子嬪的儀制下葬吧。”
太子嬪?雁凌霄心臟劇痛,撫向左手背猙獰的傷疤。連翹翹于烈火中香消玉殞,他便再也不用手甲遮掩燒傷,見那猩紅可怖的瘢痕,便如見她裙邊榴花。
“謝父皇隆恩。”雁凌霄淡了聲音,“皇城司事忙,兒臣告退。”
皇帝揉按眉心,疲憊道:“去吧。”
翌日,三皇子與前沂王世子共赴城中燒毀的廢墟,在眾目睽睽下收殮尸體。據說,皇城司察子袖手旁觀,燒作焦炭的尸體叫那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三殿下嚇得“花”容失色。
三日后,三皇子病了,太醫去瞧過,只道殿下走了魂。十日后,圣旨下達,被降為敏王的三皇子掛著嘴邊的涎水,在下人攙扶下登上前往封地敏川縣的馬車,去往荒蕪之地就藩,十年不得回京。
*
次年四月,南梁寧山縣。
“南姨,撿上幾支昨日買的人參,送大夫出去吧。”連翹翹斜臥在赤皮席上,神色慵懶。八個月來,她的肚子跟吹皮球一樣變大,身子沉重,人也發懶,但四肢纖細,膚色白膩,別有一番媚意。
雇來的廚娘南姨端來一碗安胎藥,解下束袖的銀索,嗔怪道:“夫人月份大了,還睡這牛皮席子,被老大夫看到又該吹胡子瞪眼。”
“姨姨有所不知,赤皮性暖,質地軟滑,觸手冰涼卻無寒意。”連翹翹聲辯,她聲音輕輕柔柔的,人也生得玉軟花柔,“比竹席更適合有孕在身的人呢。”
南姨看晃了眼,哼唧道:“夫人知道的多,我說不過您。咱們小門小戶的,哪懂這些個?”
連翹翹赧然一笑:“南姨是寧山縣最好的廚娘,縣城里說得上名字的人家,都指著您的金刀子、銀案板填飽肚子呢。”
“那可不?”南姨頗為自得,被她捧得找不著北,轉瞬就把吵嘴的話忘在腦后。
寧山縣在梁都外三十里,既有京畿繁華,日子簡單,又不像梁都那般危險。數月前,她和公孫樾喬裝夫妻,輾轉來到此地,買下一間三進小院。公孫樾為避嫌,以上梁都讀書為由只每個月回寧山縣一次,還讓她雇了知根底的遠親南姨一家幫忙照料。
連翹翹錢多事少,人也和善,南姨對她就像看顧回娘家的女兒。眼見著連翹翹肚子大起來,那位傳說中的相公依然不見人,南姨愈發憤懣不平:“負心漢!”
“嗯?”連翹翹茫然。
南姨坐在小馬扎上,剝著豌豆:“哼,我也沒說什么。只是在罵縣城東頭,有個吃軟飯入贅的男人,才三年呢,就想著在外頭吃花酒養女人了。”
連翹翹艱難地坐起身,摸著肚子,津津有味聽南姨連珠炮似的數落寧山縣幾家狗男人。
她聽了好半天,見南姨恨鐵不成鋼瞪著自己,適才醒過神,也不生氣,溫溫柔柔地說:“南姨,你知道的,公孫先生并非我夫君。他心善,怕我孤兒寡母的受欺負,才打了夫妻的名頭。”
南姨吸了口氣:“我那遠房侄子是個駝背窮秀才,哪里娶得到夫人您這般人物。只是,欸,夫人的相公年紀輕輕的,怎么就……?”
“人有旦夕禍福嘛。”連翹翹彎起眼睛笑。
她心寬看得開,卻讓南姨更加心疼:“夫人過幾日就該發動了,您叫我去請的奶媽子,牙婆也把人帶到了,一共兩個,都是寧山本地的良家婦人,正在外院候著呢。”
“我有些乏了。”連翹翹輕掩秀口,打個呵欠,“南姨給她們安排屋子,就住外院廂房,明日一早再見吧。”
正說著,院墻外卻起了一陣喧鬧,有人砰砰砰地砸著門板。
南姨遽然變色,咬牙切齒:“又是那些臊皮娘養的狗崽子!我走后門去叫捕快來!”
連翹翹抿了抿唇,點頭答應。
她很少出門,安靜在家中待產,但美貌對于沒有親族庇護的女子來說,無疑是一種詛咒,一場災難。自從戴著帷帽跟南姨出去逛過一次寧山縣的集市,就總有流氓閑漢前來騷擾,就是已娶妻生子的男人也會借著酒勁隔墻污言穢語。
纖柔的手捂住高高隆起的小腹,連翹翹闔上雙目,心下一橫:“南叔——!”
南姨的男人應了聲,隔著門簾問:“夫人莫慌,昨個兒剛換的門栓,小的還拿院里的石墩子堵住了,他們進不來的。”
“南叔,有件事想麻煩您,這事不必告訴南姨,我怕嚇著她……”
一炷香后,南姨一把掀開門簾,她抹去滿頭熱汗,束好發帶,眉飛色舞道:“夫人,您猜怎么著?那幾個滿嘴花花腸子的小子堵了商行馬車的路,叫幾個鏢師打斷腿,給拖去衙門啦!”
連翹翹的罥煙眉舒展開:“那敢情好,也算惡人自有惡人磨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