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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世子……雁公子對陛下的孺慕之情天地可鑒,求陛下念在已逝的沂王妃份上,饒恕公子吧。”
文德殿內鴉默雀靜,唯有香線燃燒時撲簌而落的動靜。
皇帝轉動扳指,半闔著細紋密布的眼皮,冷漠的目光如淬劍的冰水,傾落在玉階下匍匐身軀,脊背發顫的女人身上。
“這些話都是霄兒教你的?”皇帝緩緩問道。
連翹翹硬著頭皮:“……是民婦自作主張。”
皇帝的心緒復雜難言。若非大紹內憂外困,幾位不成器的皇子難以支撐局面,或許他終其一生都不會認回雁凌霄。他也知道,雁凌霄對此了然于心。
愧疚么?也許吧。
但當他已皇位做餌,誘使雁凌霄入局,卻換來對方的無動于衷,皇帝心中的憤怒如厲火,將那點愧疚燃燒成灰,風一吹就散得一干二凈。
“他把你推到臺前,所圖為何,想來你心中自有計較。”皇帝神情愈發陰沉,覺得諷刺又可笑。
枉他以為雁凌霄會是合格的儲君,竟然會為了一個女人,拿是否入局當籌碼,把他和沂王府一系盡數算計了去。
聞言,連翹翹掌心撐地,戰戰兢兢抬起頭,睫羽輕顫:“陛下,民婦不知。民婦只相信陛下的舐犢之情,不會因外物減損分毫。”
皇帝一怔,一時看不透玉階下的女人是真傻還是裝傻。若是真傻,那為她費盡心思籌謀的雁凌霄算白了工夫。若是裝的,那他這位流落在外的好兒子,就是個被亂花迷了眼的蠢材。
皇帝起了興趣,黑沉的臉色和緩許多,讓敬太監給連翹翹二人賜座,把玩著麒麟如意,細細盤問她的身世。
連翹翹喉頭一緊,眼珠子緊盯指尖:“民婦是太常博士連如闕的女兒,行三,上面有兩個已出嫁的姐姐。民婦幼時體弱多病,寄養在京郊莊子上,去年底在廟會與世……雁公子相識。”
敬公公湊到皇帝耳邊,低聲說了兩句,皇帝頷首:“太常博士,倒是個清要職位。你父如今官銜八品,為妾也不算委屈了你。”
連翹翹吶吶無言。旋即,又聽皇帝道:“宣中書舍人覲見,草擬圣旨著雁凌霄乃龍血風髓,恢復其皇子身份,重新序齒為四皇子。封太常博士連如闕之女連翹翹,為從三品良娣。封民婦吳氏,為七品敕命夫人,賜金銀各百兩。”
心頭一突一跳的,周身的血液涌向天靈蓋,耳畔一波波潮汐般的嗡鳴。連翹翹與吳嬤嬤對視一眼,相攜著俯身行禮,額頭抵住手背:“謝陛下恩典,陛下萬歲萬萬歲——”
皇帝閉了閉眼,揮手讓他們退下:“朕乏了,都下去吧。”
靜候多時的長平侯起身拱手:“臣告退。”
敬公公送他們三人出宮,行至文德殿外,笑瞇起眼,向連翹翹道喜:“連良娣是有福之人,咱家在這兒先賀一聲。”
連翹翹尚未適應突然間鯉躍龍門的身份,窘迫地退了幾步,福身道:“公公客氣了。臣婦的荷包香囊等物都在宮門女官處……”
敬公公笑道:“能沾一沾良娣的喜氣,已是咱家的福分,哪敢問良娣討賞呢?”
長平侯面有喜色,捋下一枚金扳指,遞給紫衣裳的太監:“連良娣不必客氣,這份禮,由老夫替你送吧。”
連翹翹啞然,一出文德殿門,上至長平侯,下至宮里的太監、宮女,待她的態度都有如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叫她茫然費解。敬公公甚至差人叫來兩頂軟轎,特地囑咐讓小太監腳下穩當些,把她和吳嬤嬤、長平侯送去宮外。
在她受寵若驚之時,陛下的旨意已像飛鳥般抵達京城各處,有如冷鍋里爆豆,平地一聲驚雷,讓沉寂許久的京城炸開了鍋。
而更叫宗室勛貴、滿朝文武在意的,不是雁凌霄曲折起伏的身世,而是他那位被封作從三品良娣的嬌妾,連翹翹——在大紹,唯有太子之妾可稱良娣。
*
自出了宮門,坐上長平侯府的車駕,天上就淅淅瀝瀝下起雨來。煙雨朦朧,依稀能聽見運河舟楫拍擊水面的搖櫓聲。
馬車徑直向宗正寺駛去,橐橐的馬蹄在大門前止住時,早得到消息的寺正等人已抹著滿頭熱汗,垂手候在門邊。
長平侯先行下車,車窗外隨即響起一陣寒暄:“長平侯,侯爺……”
紅藥撩開車簾,連翹翹珊珊步下車駕,宗正寺上下官吏不由隨之一靜。她尚未入皇家玉碟,一夜之間就隨雁凌霄雞犬升天,身份高貴但也尷尬。
“連夫人。”寺正訕訕道,“世子……殿下那廂,陛下早已關照好了,沒叫殿下吃一星半點兒的苦,喝茶的水都是清嵐山上挑的泉水。”
連翹翹抽一抽嘴角,她能不知道么?雁凌霄但凡擦破點油皮,宗正寺這幫人都能在脖子上留一塊碗大的疤。
“大人費心了。”連翹翹柔聲道。
正說著,宗正寺里間熱鬧起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后,外院候著的人群遽然一靜,望著年輕俊美的新晉四殿下全都屏住了呼吸,躬身行禮:“殿下安好。”
雁凌霄一身皇城司的常服,黑衣銀甲,自箭袖到手甲俱是白銀般的精鐵,在霧氣蒙蒙間,宛若一束天光。
他微闔雙眼,看向站在青油紙傘下煙雨霏霏中的連翹翹,勾一勾唇,用口型說了兩個字:“過來。”
連翹翹心頭一顫。
隨即,她推開紅藥手持的紙傘,拎起裙擺闖入雨幕,繡鞋踏開一彎彎積水,在眾目睽睽之下撲進張開雙臂的雁凌霄懷中。
“殿下。”
第32章 ??偷閑
“委屈你了。”雁凌霄摟住連翹翹, 玎玲作響的步搖在他指尖重歸平靜。
連翹翹仰起頭,激越的情緒一時難以平復,眼眶濡濕。剛想開口就聽見長平侯尷尬咳嗽, 于是忸怩地推開雁凌霄, 輕扯他的袖子:“殿下,咱們回去吧。”
雁凌霄瞥一眼長平侯等人, 牽過連翹翹的手,淡淡道:“諸位大人請留步,不必相送。”
宗正寺的寺正啞然, 喃喃道:“殿下,這怎么行?”
他還琢磨著派一輛寬敞的馬車護送雁凌霄回去,再請中人遞拜帖,擺一桌酒宴跟雁凌霄請罪呢!
可雁凌霄連一絲目光都欠奉, 略略頷首后就與連翹翹相攜上了馬車。
“妾身已派人將吳嬤嬤好生送回家, 殿下若是想請嬤嬤來敘敘舊情,不如明日……唔。”連翹翹闔上眼, 手抵在雁凌霄肩頭,小聲嘀咕, “殿下, 外邊還有人呢。”
雁凌霄只將她抵在廂壁角落親吻, 吮吸下唇,咬出牙印子,微微發腫了, 才不甘不愿往后撤:“躁了一個月,現在讓我做柳下惠?夫人好大的面子, 升官發財了, 就對我過河拆橋, 這不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