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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九紅得發亮的酒糟鼻皺了皺:“是么?算了,連夫人好生待著。繩子我也給你取了,要是覺得悶,改日讓我閨女來陪你說幾句話。”
“多謝廖九爺體諒。”連翹翹仔細旋上水袋的木塞子,將之放在老鼠夠不到的柴堆上,隔著虛掩的木門朝廖九福禮,“妙圓小師父肯來同我說話解悶,就再好不過了。”
廖九狡詐,說不定她能在妙圓那兒尋摸到機會。哪怕一時半會逃不出去,也能從妙圓口中打探外頭的情形。
門外的廖九見她看上去尚且精神,也沒多想,掛上鎖頭,撂下一句:“夫人乖乖等著便是。”
*
一塊炊餅,連翹翹啃了三日,牙差點磕掉都沒能啃完。
廖九不許她生火,只丟來一張不知道多少人用過的舊被褥,讓她先用著。
連翹翹哪里肯碰,情愿裹著那條臟兮兮的斗篷,在深秋寒意中牙關咯咯打顫,和老鼠的磨牙聲融為一體。
為節省體力,連翹翹總是半夢半醒,睡在柴堆邊輕易不挪動。
她本就膚白,兩靨因多日低燒染上緋紅,下眼瞼有兩片暈暈的桃紅,愈發顯得嫵媚而柔弱。
妙圓打開門,看到的便是這番景象——少女睡在柴火堆旁,如一捧春雪,一枝新桃。
“連居士……夫人,醒醒。”妙圓推了她幾下。
連翹翹幡然轉醒,見到妙圓卻不動怒,揉一揉眼睛,嗔怪道:“你爹說你要來,怎的這時候才到?等了小師父好久。”
妙圓見狀,面露愧色:“連夫人,您不怪我?”
連翹翹眨了下朦朧的眼睛,看到妙圓眼下掛的兩彎烏青,輕柔柔地說:“我怎么會怪你,個人有個人的命數。我知道的,你也是迫不得已。”
“我爹他……”妙圓猶疑了片刻,從懷里掏出一只剛出籠的蒸餅,“罷了,先趁熱吃點吧,剛從齋堂里拿的。”
連翹翹眼波流轉,蕩出一抹抹愛嬌的甜意,捧著妙圓給她的蒸餅,喜不自勝:“妙圓小師父,我都不知道該拿什么謝你。”
“連夫人不怪我就好,哪敢讓您說一個謝子?”妙圓跪坐到她旁邊,把人扶起來。
連翹翹眼冒金星,勉強坐起身,沒在妙圓面前露怯。
她邊小口小口吃蒸餅,邊拐彎抹角向妙圓打聽:“云居士她們,這些天在庵中過得如何?可有想我?”
妙圓沉吟片刻,撿能說的說了:“一切都好,云居士還請我師父幫您念經祈福。”
“王府那邊……”
妙圓覷她一眼,小聲警告:“昨個兒王府的護院上山找過一趟,不出半日就回去了。”
連翹翹臉色一暗,自嘲道:“這樣啊。哎,我一個外室,本就不是沂王府的人,他們這般已是仁至義盡。我也不好說什么,往后好好過咱們自己的就是。”
“夫人愿意這么想就好。”妙圓吁一口氣,“我爹的性子……不好相與吧?不過夫人可以放心,即使拿到那樣東西,我爹他也會把您留在這兒。大人問起,就說您福薄因病去了,總好過回南邊再受磋磨,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一席話如同天書,連翹翹著實想問,那樣東西,那位大人,都是些什么玩意兒?模模糊糊,意有所指的,誰又能聽得明白?
可想也知道,一旦問出口,妙圓對她的態度恐怕就不是這般好聲好氣。
連翹翹別的本事沒有,裝傻賣乖的本領卻天賦異稟。她笑了笑,岔開話頭,說起無論閨中少女還是庵堂女尼都喜歡談的胭脂水粉、茶館點心,半日下來跟妙圓的關系竟親近了幾分。
日暮,妙圓止住談興,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拍拍沾灰的僧袍,說道:“連居士,我該回去了,等風頭過了再來跟您說話。”
連翹翹滿臉的不舍,二人話別之際,忽然聽到門外一片嘈雜,先是碗碟碎裂聲,再是一名女子跌跌撞撞跑進院子,大聲呼救哀求的聲音。
接著,便是廖九罵罵咧咧,啪啪兩聲,甩了兩個響亮的耳光:“不知好歹的賤貨!跟你那短命鬼女兒一樣該死!”
連翹翹打個冷顫,當即想到上清嵐山那日瞧見的女娃兒尸體。她不敢作聲,見妙圓神色坦然似是習以為常,更不敢多言語。
“夫人早些休息吧,我出去看看。”
連翹翹期期艾艾道好。
妙圓走出柴房也不忘落鎖,重重的鎖頭砸在連翹翹心頭。外頭一時間沒了別的動靜,唯有那女人凄厲的慘叫。
連翹翹稍候片刻,就膝行到門邊,扒著門縫往外瞧。
只見廖九怒氣沖沖踩在那婦人脖子上,口中污言穢語不斷。婦人蓬頭垢面,狀若瘋癲,手指在地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妙圓攔了廖九一把,卻被狠狠推開。
少頃,洞開的廂房門內緩緩步出十來位妙齡女子,上至出嫁的婦人,下到舞勺之年的少女。她們身穿半遮半掩的僧袍,禪巾下青絲猶在,一個挨著一個,眼神麻木看著面前的慘劇,看殺人如殺雞,無人上前阻止。
莫大的恐慌席卷而來,連翹翹不忍再看下去,拼命拍打木門。
廖九果然松開那瘋女人,讓妙圓扯一根麻繩將她重新捆好,其余女子也順從地跟在妙圓身后回到廂房。
“連夫人有何吩咐啊?”廖九一轉臉,滿頭大汗,笑呵呵道,“您以后可是小老兒麾下打頭陣的主兒,有什么想要的,盡管開口。”
連翹翹腹內憂懼,聲音發顫:“沒什么,只是聽到外頭動靜……那位姨娘,可是哪里惹了九爺不快?”
她語氣恭順,討了廖九的好,愈發拿她當下金蛋的母雞,禮尚往來道:“小老兒我也不瞞夫人,那臭婆娘是清嵐庵的廚娘,教給她女兒一手好廚藝。我本想叫她們母女在院里做事,誰知道這娘倆剛烈得很,拼死也要逃出去。呵,我讓她逃!清嵐山那么大,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好在有門板阻擋,連翹翹跼蹐不安的神情并未被廖九看到。
她干巴巴笑道:“原來如此,勞九爺費心了。”
“哼,夫人真是善解人意。”想到山路修好后,能從連翹翹身上賺得盆滿缽滿,廖九止不住笑道,“改明兒就把廂房給您挪出來,單獨住一間。在老子這兒,只要您肯聽話,想要什么沒有?”
“哦?”一道冷峻如冰,鋒利如刃的聲音響起,“倘若她想要你的項上人頭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