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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寒起身,一張臉是堪比當紅流量的精致清雋,但眼里清澈到略顯空洞,完全不是一個成年男人該有城府和生動。
他直勾勾望著云織,黑睫間淚水沁出,神色反應都像個剛懂事的孩子。
云織攥了攥他的手,那對強忍著的夫妻就看不下去了,母親皺眉走近,把云寒拉過去:“你手勁那么大干什么,不知道你哥怕疼?多長時間沒見了,見面了就使勁兒捏他?”
江時一看過去,母親才覺得自己習慣性的語氣不對,不自然地擠出一個笑臉來,別扭地招呼云織:“都回家了,還站門口干什么,快點進來坐。”
父親也上前,開口說了一句:“怎么搞得這么見外,讓人看了不好。”
說完去廚房端了切好的水果給云織,拿塊甜瓜硬往云織手里塞。
云織沒接,母親臉色沉了沉,上下把她外表仔細打量一番,眼里又露出某種驚訝和滿意來,扭頭跟江時一說:“江先生,我們一家人有兩句話想先談,你看能等幾分鐘嗎?”
江時一準備好的話暫時收回去,點點頭,母親看了云織一眼:“難得回來一趟,先進屋吧,談談你哥的病情。”
云織深吸口氣,她既然進了這個門,就不怕應對他們,她已經成年,他們總不敢再用過去的方式對待她。
云織跟著父母進臥室,門一關,母親就率先轉過身,壓低音量,眼里帶著強勢,直截了當問云織:“要不是你小姑打電話問我,我還不知道你都已經是明星了?!給電影畫什么海報?現在網上到處都是你的照片!”
“你不一直告訴我,你就是個普通學生嗎,平常賣點畫賺外快,給你哥拿看病錢都猶猶豫豫,到底什么時候紅的?啊?我看網上說,你幾張畫能賣上千萬?!”
云織太陽穴嗡嗡直響,手心很疼,像要按爛了,卻緩解不了心臟上的麻痹感。
明明多少年前就適應了,早就成了日常,自己也能想象到,但太久沒親身經歷,再次面對,還是頭痛惡心得想吐。
父親坐在一邊,臉色嚴肅:“云織,你這不是欺騙父母嗎,我們日子過得緊,給你哥看病都畏畏縮縮,結果你在外面賺了大錢,就一聲不吭的?你小姑來問的時候,我們像傻子一樣,不讓人笑話嗎?”
“讓人笑話?”云織睜開眼,里面清泠穩定,毫無波瀾,從前的苦痛血淚都已經吞咽完了,現在影響不了她,她脊背筆挺,平靜甚至柔和地反問,“你們從小不把我當回事,使喚我,欺負我到整個小區的人都知道,就不怕笑話了嗎?”
母親勃然變了臉色,想朝她發火,突然被丈夫拽了一下。
她才強壓著摁下情緒,擺擺手說:“算了,跟你吵有什么用,那叫打擊教育,苦難才能成長,我們沒怨恨你就不錯了,讓你伺候你哥,伺候父母,做錯了嗎?要不是我們這么多年養育你,你能有今天賺錢的日子?!”
“別的也不用多說,”她直搗主題,“你哥后續治療燒錢,我還正愁沒辦法,現在好了,你先給我轉過來五百萬備用,后面不夠我再找你。”
云織像聽到天方夜譚:“多少錢?”
“五百萬,多嗎?”母親理所當然說,“你畫兩幅畫不就有了?”
云寒在旁邊急得眼眶通紅,忍不住推了母親一把,提高音量:“不要,不要!織織的錢辛苦,我不用!”
“辛苦什么!就畫畫能用什么力氣?!”母親辯駁,“這都是她欠你的!”
云織忍無可忍打斷,干脆利落說:“云寒的治療我可以負責,但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我唯一能接受的,就是把云寒在醫院的賬戶給我,我會負責往里面打錢,至于別的,你想都不用想。”
母親愣住,忽然間歇斯底里地抓住她,又怕被門外的江時一聽見,加重語氣道:“你孝順我們,給我們養老不是天經地義?!”
云織果斷揮開。
她在空蕩蕩的大外套里,纖瘦得像是只有窄窄的一條,巴掌大的臉上還帶著拍攝的妝容,口紅是某只有溫度的手一點點給她暈開的。
這些妝,完美隱藏著她所有的脆弱無助,把經年累月受到的那些傷害都死死壓到最深處,像從來沒有在角落里哭著蜷縮過。
云織坦蕩堅定,在這一刻不自覺模仿著某個人黑瞳中凜然的居高臨下,用柔軟聲線,毫無波瀾地說:“不要做夢了,我的錢就算都捐掉也不可能給你,畢竟你們從來沒把我當女兒看過,我又哪有資格把你們當成需要贍養的父母,是吧?”
她轉身拉開門,徑直出去,朝著江時一的方向。
江時一迎上來,他沒聽清里面的對話,從云織表情里也看不出有什么大的波動,于是溫聲問:“跟父母談的還好嗎?我已經跟他們事先聊過了,他們保證了,以后不會再對你不好。”
云織覺得好笑,抬頭看江時一:“學長,你是來拯救我的嗎?以為幾句話就能讓我回歸到一個正常溫暖的家庭?你是不是這一生都過得順遂,沒有挫折過,所以想當然地認為再大的坑洞都能輕松填平?”
江時一擰眉,抿了抿嘴角:“我最大的不順遂,不就是對你?織織,我盡心盡力追你,從你上大學到現在已經這么長時間了,除了最開始正式認識,你聽著我的名字笑了之外,你什么時候能讓我看到一點希望?”
“就非要……”他闔了闔眼,爆發一般說,“非要讓我告訴你,當年是我,闖進火場把你背了出來,拿救命的恩情來要求你,你才肯對我態度松動嗎?!”
云織喉嚨里又干又疼,有一會兒呼吸像被扼住,悶得胸腔里脹痛。
江時一卷起衣袖,明晃晃露出手肘上陳年的燒傷疤痕:“你看看,這是我背著你出來的時候被火燒的,我怕你滑下去,忍著動都沒動過。”
“還想知道細節嗎?我都告訴你。”
江時一沒有停頓,開始完整描述當天大火的情景,只是默默調換了自己的角色。
他不再是那個懦弱的江時一。
他沒有站在火災外圍,怕受傷怕危險不敢進去,眼睜睜看著云織被火焰和煙霧吞沒,也沒有被現場崩出來的碎木頭燒傷手肘,嚇得跑出更遠,連邊緣都不敢再接近。
他一生無憂,想要什么都能順利得到,從未對自己有過半點質疑,只有這次,唯獨這次,像噩夢一樣的記憶,日日夜夜折磨他,那個場景總在回閃,幾年來不能忘懷,提醒著他的逃避和貪心。
既不敢付出,又想得到。
他本來就喜歡云織,反復被這段往事磋磨著,鬼迷心竅一般非要追到她不可,想跟她談戀愛,名正言順給她一切,就能彌補自己的短缺。
但偏偏云織不給他機會,讓那段往事一直不斷地嘲諷著他,直到逼著他,不得不走這條路。
她不是要報恩嗎?
來找他報吧,救命之恩,以身相許,不是自古就這樣嗎,不過分吧?!
她是那么心軟,知恩圖報的人,怎么可能再拒絕他。
他不是江時一,他是那天,在大火里為她出生入死的秦硯北!
云織安靜聽完了全部過程,詳細到他救她時候穿的衣服,當時的天色,以及她的打扮。
江時一話音落下,云家父母也從臥室里出來,江時一垂眸嘆了口氣,似乎是怕云織不信,低低道:“叔叔阿姨,麻煩你們給織織證明一下吧,不然她只信奶奶的錯誤信息,被人騙了這么久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