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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好事,他自己愿意下地,并且努力振作起來,蘆花當然很開心。可是他太急于求成,一不要人幫忙,二不要人在旁邊看顧他,每每她和清簫都要被他趕得遠遠的。
蘆花明白,他是不想讓人看見他摔倒在地上的狼狽。
可是剛開始就不要人幫忙,這怎么行呢?
路,是要一步步走出來的。
他越是想早點走路,越是不能,一日比一日脾氣陰郁暴躁,飯菜也吃得少了,面色晦暗。
他那兩條手臂上,總是青了紫,紫了青,磕碰出的傷痕越來越多,抬手拿筷子都能冒一頭冷汗,且右手直抖---那是長期腋下抵著拐杖造成的肌肉疲勞。
還有兩個手肘處,傷得最嚴重。
蘆花每日給他擦洗身體,都能見到他手肘處出現新的淤青和破皮,溢出的血珠將褻衣粘連,撕開時疼得他直嘶聲。
蘆花心疼不已,不能勸他慢慢來,他要發脾氣,一發脾氣就是摔筷子摔碗,所以她只能強顏歡笑,假做很欣喜他今日似乎好像多走了幾步路,心累。
棉絮晾好,蘆花墊著腳,悄悄往臥室摸去。
主仆早就形成了默契,清簫見狀,立刻配合地將刷洗夜壺的動靜搞得更大聲,看蘆花步上臺階了,他提起一桶水就嘩啦啦沖在尿壺上,地上濺起的水打濕了褲腿也不管,只想叫屋里的少爺聽不到外頭蘆花摸近的腳步聲,免得他又發飆。
這些日子來,連大少奶奶服侍他時都大氣不敢出一口。
窗戶紙上早就有個蘆花戳出來偷窺的小洞,她就扒著窗框偷偷湊近洞口往里看。
屋子中央所有擋道的東西全都被挪到了墻角邊,空出地方來,排了一長排笨重的長案,此時,郁齊書一手撐著長案,半邊身體斜躺在腰身高的案幾上,一手拄著拐杖,正在努力挪動右腿。
綿軟的長腿,他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挪了分毫,臉上一喜。有那么一瞬,他感覺這腿有勁兒了,就要指著它走路哩,于是腋下夾著拐杖,左手一推長案,人立起身,重量都往腿腳上壓下去,它卻一軟,然后他整個身體就栽地上去了。
一次,兩次,三次……
郁齊書精疲力竭地癱坐在地上,忽的臉色一變,終于失去了耐心,他抓起掉在地上那根足有女人手臂粗的拐杖猛力敲打在自己那雙沒有知覺的小腿上,狀若癲狂。
“廢物!廢物!”
蘆花嚇得臉色卡白,終于明白了他小腿上的淤青是怎么回事了,人推門沖進去撲入他懷里抱住他:“別這樣!齊書,你別這樣!”
木質的拐杖打下去,他聽到哎喲一聲痛呼,懷里好像有團熱乎的東西猛的顫抖了下,郁齊書迷亂的眼神逐漸清明,他愣愣地低頭看著懷里還在輕顫吸氣的人。
蘆花已經奪過了他手里的拐杖扔得遠遠的,揚起臉,淚眼汪汪,“你用這么大的力,本來身上就沒幾兩肉,這兩條竹竿一樣的腿不給你打斷么?”
他張了張口。
她額上都是痛出來的冷汗。
想說對不起,可這話心里說了無數遍,他向來不喜歡說,覺得做比說實在。想斥責她自己沖上來,被打了活該,但是這話違心。
最后,他張了張口,卻是:“你去哪兒了?”
蘆花正不想郁齊書在無法走路這事上糾纏、氣悶,這問題問得正好,她立刻將褲兜里的東西摸出來遞到他眼前,獻寶似的:“看,銀子!”
她攤著手板心,開心地撥弄著那幾塊小小的銀錁子,“足足有二十兩呢,都是婆婆發給我的。齊書,從今天起,我有月錢了。”
郁齊書又是一愣。
那次玉如意事件拖了有一個多月,現在終于有了結果---其實蘆花根本沒想到這件事情竟然還有后續。
張媽來叫她去馮慧茹那里去一趟,蘆花沒想到是領錢。
借著那日薛長亭隨口的胡謅,馮慧茹臉色微變,郁齊山要求徹查郁家的賬目。
郁齊山現在負責經營管理的商鋪成了郁家經濟的主要來源,他提出查家帳,郁泓沒有不同意的,他現在也要仰仗這個兒子,馮慧茹只得同意。這一月來,她的心力都用來監督著薛長亭同周保將賬目核對清楚。
周保的帳不清楚,就等于她不清楚,又是二房主導的查賬,要真的有個啥,李小蓮不咬著她不放?掌家權都可能丟了。
還好,周保還算手腳干凈,除了有些小賬目不太清白,但都只是些小錢,幾十兩銀子那種,沒什么太大的問題,她方舒了口氣。
不過,這事兒給馮慧茹提了個醒兒。
雖然不喜蘆花,但到底是自家人不是?不給自家人撈錢,那不是傻嗎?
所以傳下命令去,此后每月都給蘆花發月例,有二十兩。
蘆花領了十兩銀子回來,喜不自勝。
她先前都打聽過這里的物價了,一兩銀子可以買兩石大米,一石大米大約九十來斤,就算它一百斤吧,那就是兩百斤。現代一斤大米約三塊錢,那兩石大米差不多就是六百多塊錢,也就她這二十兩約等于一千二百多塊!
好,她現在每月有了一筆小餐廳服務員水平的工資,如何不開心?
蘆花住不住笑意,激動地說:“我還記得你小時候穿的那雙鹿皮做的錦靴,很漂亮很精致,而且特別暖和,我偷偷穿過呢。齊書,我打聽過了,一雙男人的靴子,還是鹿皮做的,二十兩,足夠了,鄉下地方買東西沒城里那么貴。我已經叮囑周保給我留意下,出門采購,要是看見有人賣鹿皮的,就給我買回來。天氣冷了,我再給你做一雙鹿皮靴子!”
玉如意那事,當時蘆花口中說是看到妯娌們涂脂抹粉羨慕嫉妒,這才偷竊。郁齊書那時候聽了她的借口,心里閃過一念要給她置辦些胭脂水粉,可緊接著晚上郁齊婉就來,他得知了妹妹被退婚一事,便一直沉浸在自己痛苦壓抑的情緒里,現在,終于又想起來了。
郁齊書嘆口氣,抓著案幾要站起來。
蘆花連忙自地上爬起來,先拾起拐杖遞給郁齊書,然后將他一條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肩頂著他的腋下,郁齊書此時也配合,一手捉著案幾邊沿,一手抱著蘆花就這么借力使力,人站起來了。
然后身體怠半的重量都壓在蘆花身上,其余地撐著那根拐杖,郁齊書勉強“走”回床邊,坐下來,喘口氣,手抬了抬。
蘆花便自他腋下鉆出來,悄悄地長吁了口氣,臉頰上的汗水卻是不敢當著男人的面抹的。
郁齊書假裝未見,看見了又能這樣?徒惹傷感。
只悶悶地責備說:“人家都知道翻我的柜子找寶貝,你就從不曉得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