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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的接觸,讓劉桂香喜歡上這個女孩兒,她溫順有禮,好像還識字,一定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出身。
天殺的王婆子,她一定會有報應的---劉桂香暗暗詛咒。
“噢,對了!”她撩起衣擺,自衣服下面扯出了個布袋子,再抓起蘆花的手將袋子放在了她手板心里,“這里面有十幾個銀錁子,我掂量了下,大概有十五六兩,你拿好。以后肯定有需要花銷的地方,這錢你用得上。”
蘆花慌忙推辭,“我不要!”
“是臟錢!你自己的賣身錢,為什么不要?”
蘆花:“……”
望著手里洗得發白的荷包,明明入手時輕巧,但此刻卻沉甸甸地都快拖不住了。
蘆花的心情難以言喻。
先還想著自己配合別人把自個兒賣了,一分錢沒得到,現在突然又拿到了十幾兩銀子……她是該哭傻得被賣了還幫人數錢呢,還是該笑---有十幾兩也總比一文錢都得不到的好?
看蘆花長久沉默,劉桂香有些窘迫,可能以為她嫌少,心中仇恨。
她強行推開了蘆花伸到面前的手,又別開臉,抬手刻意理了理頰邊的亂發,小聲道:“哎,孩子,你別怨我,我也是身不由己的。不論你心中怎么想,我想說我做的這些事情,不過也是為了能減輕一些自己的罪孽……說到底,若不是我兒子娶不到媳婦,你也不會被拐到潘家。”
蘆花還能再說什么?
這錢她若不趕緊拿著,只怕劉桂香內心更加不安。
但是還是有點擔心:“可是您丈夫他……他一定會罵您的。”
潘家寶早就罵過了。
蘆花被關著的這間屋子同劉桂香夫妻的住房分別是潘家的東西廂房,中間隔著一個院壩,她只聽見了劉桂香的丈夫罵人,但是沒聽得清他因何事又罵她。
潘家似乎每天都在謾罵人。
“讓他罵!他如今也只能逞逞嘴上的威風了。要惹毛了我,我以后不給他做飯吃,有本事就打死我吧。不過,王婆子潘老頭年紀都大了,再想動手打我可就要先想想打死了我,他們還能服侍兒子幾年!”劉桂香發恨道。
沉默了一陣,她又扭過臉來看著蘆花,柔聲說:“銀子被潘家那幾個狠的分干凈了,連我男人也只拿到了一小半,他們欺負他癱了。我男人把大額銀票都藏在枕頭里枕著睡覺,我要強行全拿走了,就是他不跟我拼命,那王婆子和潘仁貴也會找我拼命的,到時候反而連累你一起又被打。”
蘆花的眼淚終于止不住流下來了,強笑道:“夠了,我用不用得上都不好說。您不是說我要去做主子的嗎?我以后吃穿用度,自有人給我打點好。”
聞言,劉桂香就松了口氣。
“你的眼淚咋這么多?”見蘆花哭了,她抬手為她擦拭臉上的淚水,好笑道:“你來我家天天哭,頓頓哭,就沒見你哪天沒哭過。我又沒打你罵你,你每回見到我也要哭。你這么愛哭,以后可怎么辦?堅強點,哭是最沒用的。”
蘆花點點頭,慌忙抬起手背擦干凈眼淚。
然后劉桂香給她交代了些洞房里的注意事項,又講了下該如何服侍丈夫和公婆的細枝末節。
蘆花渾渾噩噩,聽了些,忘了些。
末了,劉桂香咬著她的耳朵道:“如果你想跑,也一定要把盤纏、吃的穿的,還有怎么跑,往哪里跑這些全都要打算好了再跑。不然給人家抓回去,可能生不如死。”
蘆花打了個寒噤,然后默默點了點頭。
等到了黃昏時分,郁家的管家周保和著張媽、李進忠三人果然如約而至。
這一回,他們還帶著一頂裝扮得大紅鮮艷、抬杠上系著紅綢子的二人抬花轎。
第45章
蘆花沐著夕陽最后一縷余暉, 坐在一頂逼仄的小轎里,低調地被抬入了郁家大宅門。
她入門的整個過程就跟大戶人家買了個丫頭進屋沒多大區別。
非要細說區別的話,可能就只是:一般丫頭是提著個小包袱被人領著從角門進入主人家, 而她這是打空手坐轎子自角門被抬進的主人家。
大戶人家門戶多, 為的是講排場, 一般來說有三個門:大門、中門和角門。
每個門怎么進、誰能進, 當然也有講究---大門即正門,輕易不得開,除非是來了貴客、大人物之類, 或者主人家里操辦大型莊重的儀式;中門是在大門旁邊開的一道門, 是家主日常進出用的;角門,顧名思義, 就是角落里的門。怕影響高門大戶的觀瞻, 一般開在隱蔽背人處,與正大門隔得老遠,也稱“旁門”, 叫后門也說得過去。所謂旁門左道, 不太好聽,所以進出這道門的都是低賤之人---主子家里的丫鬟和下人平時就走的這個門。
說個笑話,都進門了, 蘆花到此時卻連婆家夫君姓甚名誰都還不知道呢。
古人說話做事都怕犯忌諱,鄉下人因為沒見過世面,思想言行上更是拘謹小心得很,以至于連達官貴人的名姓都不敢直呼, 好像喚了人家名字就違法犯罪了似的。
郁家是牛家村唯一的讀書人家, 還做過官, 官又大, 所以王婆子一家和李進忠談及時,口中都以“閣老大人”、“閣老家”等此類稱呼指代。
---“大官老爺家中三妻四妾平常得很,沒有大肆操辦婚禮,一來有可能是給庶子娶妻,二來,還真有可能是給病重的兒子沖喜的。”
---“官家娶兒媳婦,沒有納彩、問吉……早上看人,傍晚就接你進門,中間省了這么多道程序,看來沖喜是真的。”
劉桂香給蘆花說起的時候,常稱郁家“大官老爺家”、“官家”。
“沖喜沖喜,乃是取‘喜神臨門,諸邪回避’之意。大致流程是---新娘子乘轎入府,于廳堂中對準四方各灑紅米一升并喜錢半貫,這叫做‘打鬼’,然后再與病夫拜堂,最后送入洞房。”
“既是娶你去沖喜,男人自然病得很重,下不了床,便不可能真的跟你拜堂的。所以這拜堂啊,是個假拜堂。我沒親歷過,更沒見過,這些都是聽人家說的。到時候你入了府,自有人告訴你一步步要怎么做,你照做就是了。”
關于沖喜,傳說也好,講究忌諱也罷,劉桂香將自己所知盡數都說給蘆花聽。
大戶人家不缺錢,姑娘就算嫁過去便開始守寡,也不會再被發賣、過顛沛流離的生活。但是,命運也不可能好,她將鎖在高墻深宅內度過此生。
可憐啊,這么年輕就守寡,一輩子都體會不到做妻子做母親的滋味兒了。
隱存著這個念頭,劉桂香閃著憐憫的目光將蘆花送上花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