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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月不見,程柳倒是愈發喜歡這妖嬈做派,也不知迷了多少人的心,哄得人家失了戒心將她當作孤苦無依拋頭露面的可憐女子,將貨物賤賣于她博美人一笑??扇粲腥苏媸莿恿耸裁床辉撚械耐崮铑^,這丫頭也能立時翻了臉,陰招盡出地讓人生不如死……
好在,她是友非敵。
將跑遠的念頭拉回,許劭捏著手里薄薄的契書,微微凝眉。
姑娘忽地下令,瞧上去像是不服吃了敗仗執意要與少主斗法,可他知曉內情,自是深知此番姑娘并未吃虧。如此火急火燎地要他買下碼頭的貨倉,當真是為了對付少主嗎?
最初為姑娘效力,不過是因著先夫人的恩情投桃報李罷了??蛇@些年,姑娘因著心結不愿踏足江州地界,在做生意上卻是一把好手,有時寥寥幾語,卻能為他指點迷津。二人間縱然只有書信往來,許劭卻已是打心眼里敬服于她的手段。
漳城初見,他發覺姑娘似乎比他想象中的更為成熟一些——即便對成氏母子深惡痛絕,卻也能放得下身段示弱,以圖后效。
看起來,她似乎比先夫人更加果決冷靜,不會將感情寄托在晏老爺虛無縹緲的寵愛上……
許劭當時心中有些悵然。倘若先夫人當年也能像姑娘這般,牢牢抓住晏家的中饋和手中豐厚的嫁妝銀子好好過日子,而非幾次三番被夫君同旁的女子濃情蜜意刺了眼便郁結于心,如今的晏家,哪里還有成氏說話的份兒?
不過今日這事端,許劭瞧著卻沒那么簡單——至少,姑娘吩咐他此事時遮掩不住的怒火,他還是頭一次見。
這種感覺,不像是作勢反撲,倒像是……
趕盡殺絕。
……
“呵,她這是準備到時讓我的貨出不了海?”消息很快傳到了晏康耳中,他不屑地冷笑一聲,眼神幽暗。
嘴上這么說,他心里卻知這是個不可小視的麻煩。
那些貨倉直通口岸,若是買下,定然會留下許多人手看守。絲綢是金貴東西,不可不防那些人到時擋住他的去路,爭執起來毀了他的貨……即便不至如此,他那些貨數目如此之多,也的確需要近口岸的貨倉來囤放,否則,耽擱多日也不知能運出去多少。
長隨見他眉頭緊鎖,卻胸有成竹地笑了笑:“少主何必憂心?大姑娘不過是拾些旁人不要的,真正的大頭,哪里是那些呢?”
晏康瞥了他一眼。
他自然知曉大頭是指什么。
在江州府,真正的地頭蛇是胡家。碼頭上絕大多數的貨倉,都掌握在胡家人的手里,且輕易不會外售。
晏安寧能出高價買入的,多半是這些年胡家出嫁女轉售給旁人的,或是一些不爭氣的胡家子弟瞞著族中悄悄變賣的。
“胡家人可沒那么好說話,再者漳城即將開埠,到嘴的肥肉,他們怎么肯讓利他人?”
“少主可別忘了,如今,咱們和胡家也是拐著彎的姻親了?!?
晏康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的同胞姐姐晏婉寧如今嫁入了宋家,名義上,已然是宋家長媳胡氏的婆母了。
“……這能行嗎?”他有些懷疑。
他這二姐在家中時最是嬌蠻,因著妒心不管不顧地嫁過去了,發現事不如她意,還不知在怎么同人家置氣呢!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至今沒聽說她攜夫回門的消息。
對這門明顯的虧本生意,晏康原并沒抱什么指望。
夫妻若是不和睦,以宋員外的為人,是不可能讓她摻和進生意上的事的。
長隨卻隱秘地笑了笑,嘆道:“少主,近來坊間有傳聞,說宋員外和新夫人琴瑟和鳴,十分恩愛呢。聽說,新夫人已經在幫著執掌宋家的中饋了?!?
晏康眼中頓時一亮。
*
“這道菜腥膻,老爺也有些膩了,近日不可上桌了?!?
聞言,管事媽媽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下首坐著的胡氏,見對方神色平靜沒什么反應,忙堆了笑臉應是:“奴婢年紀大了許多事記不住,險些誤了事,難為夫人想得周到?!?
晏婉寧將菜單子擱置在一旁,轉了轉手里的紅寶石扳指,舉手抬足間盡顯珠光寶氣。
“若是忘了,倒也可不計較,怕只怕有的人不知眉眼高低,仗著在府里有些年頭了便拿架子怠慢,才是犯了忌諱。”她調子不疾不徐,卻聽得那媽媽額頭冒汗,忙道不敢。
這陣子新夫人在府里的風頭極盛,壓得幾位有子嗣有身份的姨娘都抬不起頭,沒幾日還同大少奶奶爭奪起掌家權,老爺看在眼里竟也沒有責備,只道她年紀小又經驗不足,先給大少奶奶打打下手便是。
這話一出,夫人也就名正言順地開始拿主意了——說是打打下手,可人有高低貴賤,夫人再年輕,也是宋家八抬大轎娶進來的正妻,是大少奶奶的婆母,若真讓她像個伙計一樣的圍著大少奶奶轉,傳出去像什么樣子?
是以,如今家里的許多事,已經在夫人的掌控之中了。
胡氏低頭喝了口茶,裝作沒聽懂繼婆母晏氏指桑罵槐的話。
她只是沒想到,這個瞧上去一根筋的嬌嬌閨秀,倒能放得下身段討好公爹——看來,那日她膽大包天地跟出去,定然是吃了教訓的。
和那位相關的人胡氏從來不敢打主意,但借刀殺人的事她還是挺樂意的。
可惜對方大抵是心有顧忌,還是將晏氏好生生地放了回來,倒惹來后頭這無窮無盡的麻煩……
但胡氏從來通透,晏氏年紀輕又生得有些美貌,能得寵是意料之中,她也早就做好了暫避鋒芒的準備。只因前些時日她太蠢,才讓自己壓了一頭。公爹有心抬舉她,多少也有敲打大房手伸得太長的意思,她聞音知雅,乖乖地交出些不妨事的權力也沒什么。
若真是被逼急了,晏氏那日偷偷跑出去的事……或許便能被她用來大做文章。
胡氏心中有底氣,自是寵辱不驚。
晏婉寧自覺滿意,也懶得搭理她木頭似的樣子。她已經摸準了在這個家的生存之道——只要讓宋鎮滿意了,她的日子便能十分舒坦,胡氏出身再高,也有孝字當頭壓著,不敢輕易頂撞她。只是宋鎮十分看重他的長子,若真想將大房踩在腳下,她還得早些生出男丁才是……
不知不覺間,晏婉寧已經將胡氏當作了新的對手——對方骨子里的傲慢讓她覺得十分厭惡,被架空怠慢的經歷更讓她記恨。她一定要努力地往上爬,讓宋家這些瞧不起她的人都付出代價。
靜默間,忽地有婢女進門稟報:“夫人,晏家舅爺來了,說想進來瞧瞧您?!?
晏婉寧怔了怔。
想起出嫁前她對晏康累積的怨氣,下意識地就要拒絕,可注意到胡氏眼中明顯的探究神色,不由心里咯噔一下,話到嘴邊就變了:“快去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