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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在隆邱府時,那賊人便讓他們吃了好大的虧——主子悉心培植的精兵隆羽衛,在那一役里足足折了一半的人手。雖朝廷那頭也賠了不少人進去,但比起他們的損傷,不過是九牛一毛。最可恨的是,那顧文堂身份暴露后遭他們三面伏擊,卻仍舊全須全尾,大搖大擺地回了京……
“本王那弟弟,恐怕也不放心讓別的人來辦這樣的事。”男子低嘆一聲,搖了搖頭。
僧人的面色于是不復平日里的飄逸出塵,跪伏在地上泣道:“……主子,萬不可再念舊情,倒叫那賊人用您的心血向那無德無能,殘害功勛的小皇帝邀功啊!”
再抬頭,便那男子宛若謫仙般貴氣精致的面龐上盡露悲憫,嘆息道:“既如此,云卿不必再介懷本王與他的交情,盡可放手去做便是。本王只盼著,諸位到時能伴著本王進京,重回故土。”
僧人大喜,連聲應了,抬袖擦了擦眼角的淚。
在旁人眼中,或許覺得這樣的主子失了氣魄,多了太多婦人之仁。可殊不知,大魏朝廷皇室正是出了這樣溫和良善的皇子,才讓他們這些被害得背井離鄉,家破人亡的可憐人有了一絲指望。
他們,才是真正的仁義之師。
想起周盤,僧人不由氣得牙癢癢。
若非這個叛徒,那顧賊也不至于這么快地摸清了他們在隆邱府的老巢,更不會順藤摸瓜地查到了江州府!
呸,還鎮海王舊部呢!從前日日念叨著要給他家王爺報仇,可去了京城一趟,倒鬼迷心竅地當起了朝廷的走狗,真是令人不齒!
只可惜王妃性子和善,非要留著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周盤的性命,王爺素來對王妃頗為愛重,一時之間倒是難辦。若非如此,他非要替王爺手刃了這狗賊不可!
好在周盤活著也不算全無用處,或許這一回,便能用這半條命,換得顧賊的項上人頭也未可知。
殺戒,卻是于這所謂的得道高僧如過眼煙云。
僧人并不知,待他走后,那男子依舊挺拔地站著,目光卻犀利如利箭,望著他背影的視線猶如在看一只無用的螻蟻。
看著山澗間徐徐飄蕩的濃煙,他的臉上奇異地閃過一抹笑容。
從前你一腔悍勇,明知是死地還敢只身去闖,可如今,你的軟肋,似乎就近在眼前呢。
樹上的鶯鳥嘰嘰喳喳,不知疲倦。
朱紅的婚書被他隨意拋擲入烈火之中,枝頭的鶯鳥躲閃不及被紙劃傷了腿,驚得撲棱棱往地下墜。
魏延抬起不帶一絲感情的眸子,信手將鶯鳥接住,十指緩緩壓緊。
“……好漂亮的鳥!”
背后忽地傳來女子清脆悅耳的嗓音,夾著明顯的驚喜意味。
他手上的動作微頓,轉過身,眉眼明朗地望著來人:“是啊,只是可惜是個愚笨的,好端端在樹上還能受了傷……”
“我瞧瞧……好在傷勢不重,若是悉心照料一番,應很快就能如常。”
“……夫人心善,那就有勞夫人了。”男子的語氣帶著幾分促狹,將瑟縮的鳥雀遞了過去。
女子小心翼翼地接過,仰起燦爛如夏花般的面容:“……若不是夫君你眼疾手快地接住它,也沒有我的用武之地了。”
二人一如剛成親的小夫妻一般恩愛不疑,男子的神情微有動容,伸手攬住女子柔細的腰肢,低聲絮語地說著悄悄話。
“……這后山燒成這些,你一定很傷神吧?這可如何是好……朝廷的人,實在是太過咄咄逼人了。”
“無妨,只要有你伴在我身側,我便心滿意足了。你知曉的,什么宏圖大業,于我而言都不重要。”
“只是走到如今,咱們也沒有退路了。為今之計,也沒辦法與朝廷握手言和了。更何況,我也不愿……”
“……好,全依夫人的。”
風拂過吹動疊纏的青衫與朱裙,指縫間不經意地墜落下幾片七彩的羽毛。
魏延余光落在縮在女子掌心后又開始小聲嘰喳的鶯鳥,眸光中閃過一絲不耐。
實在是,太吵了。
*
晏家的氣氛最近變得膠著又緊張。
晏宋兩家結親的第二日,府里人驚奇地發現出嫁的竟然是二姑娘而非早先說的大姑娘——對此,外頭的人只聽聞是謬傳,可府里的人張羅了這么久婚事,縱然得了主家敲打,私下里到底免不了閑言碎語。
有知情人道,是出嫁那日二姑娘借著給大姑娘送壓箱底嫁妝的名義,弄暈了大姑娘自個兒上了喜轎。
嚴家的婚事雖好,可清流之家講究清寒二字,二姑娘是金窩里養出來的,恐是見不得嚴家不如晏家闊綽,這才動了心思。
這頭還尚且沒個說法呢,那頭便聽聞少爺在書房里和老爺吵了起來。
這可是開天辟地頭一回。
往日里,只有少爺乖乖聽老爺教誨,一家人和樂融融的景兒,何曾有過這種忤逆的情形?
書房司燈的婢女的親娘劉婆子磕著瓜子同人閑聊:“……聽聞是為了嚴家的婚事呢,老爺說要將錯就錯把大姑娘嫁過去,少爺氣得暴跳如雷,好一頓咒罵大姑娘,可把老爺氣壞了……”
府里的風言風語傳回了晏樊耳朵里,他只覺得頭大如斗。
他做生意是一把好手,可這內宅雞毛蒜皮的小事卻是難以下手。從前成氏在的時候,盡管做的不如江氏好,卻也能讓他耳根子勉強維持清凈,如今卻是跟炸開了鍋似的,到處都是爛攤子。
或許,這府里還是得有個主持局面的女主人,免得讓他的內宅烏煙瘴氣。
思慮間不免念起走時哭得梨花帶雨的成氏,卻聽外頭傳來通稟到晏安寧來了,又想起被他如珠如寶地寵著長大卻讓他丟盡臉面的二女兒,心頭那點溫情便頃刻間消失無蹤了。
“讓她進來。”
見遭此劫難仍舊光彩照人,得體大方的長女,晏樊不由暗暗點頭,神情也漸和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