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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夫人就笑了起來:“老爺,可不是妾身埋汰您,可您只是個小小的郎中,哪里還能勞動內閣首輔給您寫帖子呢?您莫不是仕途不得意,心里太著急了?”
兩人是結發夫妻,多年感情甚篤,杜夫人打趣起杜潯來,倒也沒什么顧忌。
“可這字跡,的確和顧首輔幾乎一模一樣啊……”杜潯心里實然也不確定,他擦了擦頭上的汗,仔細看那帖子,卻見這帖子上抬頭的是自己夫人的名諱,不由看向夫人:“這帖子是給你下的,夫人在顧家……有沒有認識的人?”
顧。
杜夫人秀麗清雅的面龐上神色忽地微微一頓,想起了一些經年往事。
不會吧?
三妹當初跟著的那人,竟然是京城的這個顧家?
那這位晏姑娘……
她心里突然打了個突,眼眶也變得泛紅了起來。
第70章
杜潯見自家夫人神色有異,忙問起因由來,杜夫人卻無心再多說什么,她垂眸看了一眼拜帖上寫的拜會時間,才眼眶紅紅,含糊不清地道:“……這事兒妾身現在也拿不準,等人上門了瞧瞧再說罷。”
這日到了快申時,一架黑漆齊頭平頂馬車便緩緩地在杜家大門口駛停。
杜夫人自晨起接了那拜帖便一直心不在焉,聽了下人來報,精神卻立刻回籠了似的想親自出去看看。
杜家姑娘杜谷秋不免好奇地問:“娘,究竟是什么貴客?。磕@性子跟我爹一樣的淡泊,今日竟這般坐立不安地盼著,倒叫女兒好奇?!?
杜潯祖上三代的族譜上,最出息的不過是個秀才,到了杜潯這兒,金榜題名中了進士,又外放多年,如此摸爬滾打艱難地回了京,雖如今已經算是四品大員,可仍舊是那些大人物眼里的寒門出身,輕易不會重用。
這事放在別人身上,早就郁郁不得志地點卯混日子了,可杜潯卻十分看得開,不僅沒有怨天尤人,反而做事更加上進。雖因性子耿直辦差得罪了一些人,但愣是憑著這股勁兒也沒讓人擼了官去。
杜夫人亦是夫唱婦隨,從不抱怨自家門庭冷落,沒有郎中夫人的風光云云,只安心教養一雙兒女,倒也將杜谷秋養得頗為活潑機敏,不曾吃過什么苦頭。至于長子,卻是早已經成家立業,中了進士后便帶著新婚妻子外放出京了,現下在丹山縣做一方父母官,地方算不得貧瘠,但也是大有可為。
聽了幼女的話,杜夫人因緊張攥起的手松了松,揉了一把她的腦袋,笑了笑:“知道是貴客就得了,哪家的姑娘像你這般話多?”
說的是斥責的話,眼里卻閃過寵溺的笑意,可見是頗為偏疼小女兒的。
聞言,杜谷秋便嘟了嘟嘴,裝作文秀嫻靜地伴在母親身邊,只是那東張西望的眼神卻出賣了她仍舊沸騰的心情。
也就此時,不遠處,有身影繞過參天的古樟樹,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
來人身著鵝黃素面妝花褙子,月白八幅湘裙,烏黑的青絲挽了個纂兒,在晚春的日光里悠悠走過來,讓人莫名地感覺春日的清新仿佛又被帶回來了些似的。
離得近了,杜谷秋水靈靈的眸子不由緩緩瞪大了。
真真是個美人兒!
不過,她怎么瞧著這張臉,好像有些眼熟?
可若是她認識這么漂亮的姑娘,她才不會半點都想不起來呢!
在杜谷秋犯難的時候,一旁的杜夫人早就看呆了,嘴唇囁嚅了半晌,還沒來得及艱難開口,對方就已經盈盈朝她一福,抬起的面容上眉眼彎彎,溫婉柔順得令人一見就覺得舒服順眼,心生好感。
“……拜見杜夫人……或許,我該喚您一聲姨母,只是不知您還認不認?!?
對方說話的時候眉梢微挑,說的話像是在攀親,但眉宇間卻沒有半點惴惴的神色,仿佛一切都盡在掌握之中似的。如此溫柔和善的一張臉,卻依稀能瞧出骨子里的驕傲與自信。
那股極具沖擊力的熟悉感,一下子就幾乎淹沒了杜夫人。
她深吸了一口氣,引著人進了里屋,強忍了淚意一會兒,才問:“……孩子,你是安寧吧?”
晏安寧笑著點頭:“難為這么多年過去了,您還記得我的名字?!?
其實,前世晏安寧在這個年紀時,杜夫人對她來說還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她一直都知曉,京中還住了個大姨母,只是她從來不曾上門探望過江氏。據服侍江氏的陳嬤嬤說,江家大姑奶奶是瞧不上這位給人做妾的妹妹,昔日在娘家都一氣之下斷了關系,如今同在京城也不來往,便更是沒有道理主動貼上去了。
晏安寧對這位大姨母毫無印象,想著二人的交集大約是她周歲宴的時候這位長輩曾親臨過,秉著親疏有別的原則,自然是毫不猶豫地站在江氏這一邊。既然杜夫人瞧不上江氏,為了不讓江氏傷心,晏安寧也不會去拜訪杜夫人這位血親。
這么些年來,江氏從來不會在她面前提起這位姐姐,晏安寧便理所當然地認為,她們姐妹的情分也淡了,可前世江氏出了意外,臨終前口中呢喃的,竟然是杜夫人這位大姐。晏安寧也是那時才知道,原來杜夫人是姨母心中的一道很深的心結。
或許,她終其一生,都在等著這位姐姐上門來瞧一瞧她。
那一日,晏安寧讓人無論如何都要將杜家夫人帶進府來,可就在杜夫人跌跌撞撞地要進門的時候,江氏咽氣了。
晏安寧像是一下子被人抽去了半條命,可轉頭一看,卻見杜夫人不顧形象地跌坐在地上,神情呆滯了半晌,眼淚便開始無聲地落下,亦是失魂落魄般的傷心。
后來她才知道,原來杜夫人從來不知曉姨母跟的顧老爺,是陽安侯顧文忠。
經年的怨憤不平,頃刻間便只能化為無可奈何的嗟嘆與惋惜。
所幸,現在還不晚,一切還有重新來過的機會。至少,她不想再讓姨母打心眼里覺得,她是被長姐厭棄到終身不愿來往的妹妹。
聽了晏安寧這句話,杜夫人的表情卻變得極為窘迫。
年輕時家道中落,遠親勾結著當地的父母官意圖侵吞江家的家產,所欺者,不過是因江家無后,只有三朵金花罷了。她那時要強,四處奔走想要阻止這厄運,回家后卻發現從來聽話懂事的幼妹竟然要嫁與一個姓顧的外來世家子做妾。
那時她氣得七竅生煙,甚至以長姐的身份動用了家法試圖讓妹妹回心轉意,不可丟失家族風骨,可三妹并未有絲毫松動,甚至還聯合了有主意的二妹一起來駁她。
她失望至極,一次激烈地拌嘴后,話趕話地就說出了老死不相往來的氣話。適逢那時她遇到了杜潯上門求親,索性就嫁與他跟著他去遠方赴任了,只當作是眼不見為凈。
就這般斷絕了聯系幾年后,她忽地從一位走南闖北的商戶口中聽說,二妹病逝了。
二妹與那姓晏的之間的婚事是一早就定下的,她素來有主意,認定了就不會輕易回頭。是以那時縱然她瞧不上那晏家公子,到底還是隨了她的意幫著說服了父親,卻沒想到,二人成婚沒幾年,那個一身傲骨,風華絕代的美人便香消玉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