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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這種回答,楊主任是一點也不奇怪。
精神科病人在經歷了療程并治愈后,絕大多數人都不愿承認自己曾經患過精神類疾病,不愿被異樣的眼光打量,更不愿影響到表面安穩的生活。因此在出現復發的癥狀時,很大概率都會選擇自己偷偷吃藥,或者在一些不夠正規的途徑問診買藥等等。
這種做法很容易加重病情,楊主任道:“我給你做個檢查吧?不管是不是選擇在我這里繼續治療,至少先了解清楚自己的情況。”
“你也是醫生,該明白諱疾忌醫可能帶來的影響。”
楊主任不想加重陳洛愉的精神負擔,所以即便是這么嚴肅的話題,他也用很溫和的語氣來提醒。
“暫時不用了,”陳洛愉站起身,“這兩天感覺還可以。”
楊主任想再勸他幾句,被他打斷道:“楊主任,今天您和我談的這些,還有我在吃藥的事希望您能保密。”
楊主任道:“這個你可以放心。”
醫生都有職業操守,陳洛愉倒不是真的擔心,他就是想交代一下:“特別是我母親,如果之后她有聯系您,希望連我來見過您的事都一起保密。”
走出六角亭院區的大門,陳洛愉伸出手心,接住空氣中稀疏的雨滴。
剛才來時還是陰天,這會兒卻下起小雨,路邊的三輛流動攤販車紛紛架起遮陽傘,他隨意看了眼,發現中間那輛推車在賣椒鹽馓子。
攤販的主人是個上了年紀的婦女,臉頰上有兩塊常年日曬的紅斑,這讓他想起了陳飛麟的母親。
就像他聯系不上高宇衡,沒辦法知道陳方文葬在哪一樣,他也不知道陳飛麟家人的現狀。
當年出了那樣的事,陳飛麟的家里應該很艱難吧。
仰頭深吸了一口氣,有幾滴雨水落在了眼角和嘴唇邊。望著自己呼出來的霧氣消失在灰白的天幕中,他伸手抓了一把,手心里空空如也。
這種感覺就像他現在的處境,什么都抓不住。
就算楊主任希望他盡快做個檢查,對自己的身體負責,可他又能用檢查換回什么呢?
為了讓他變成一個‘正常人’,劉麗亞可以狠心在那種情況下把他送去強制矯正。
他真的是劉麗亞親生的嗎?
不知不覺仰了太久,頸椎酸麻到視野開始發昏。他低下頭,走到附近的一株樹下,拿出手機找到陳飛麟的號碼,但在按下去的一瞬間,他又記起了陳飛麟說過的話。
要他保持距離。
微微顫抖的右手拇指最后按下返回鍵,他點開微信,在陳飛麟的對話框內打下一行字。
【今晚會回來嗎?我們能不能再見一面?】
到街對面買了兩份椒鹽馓子,陳洛愉坐車回家了。
陳飛麟沒有回消息,602室的門縫間也沒有燈光透出來。他回到自己家里,把椒鹽馓子當晚飯吃,又開了兩瓶科羅娜當水喝。
可惜椒鹽馓子沒有陳飛麟母親做的好吃,科羅娜也沒有陳飛麟調的酒好喝。
洗了個澡后,他倒進被窩里,又看了一次微信。
除了醫院的幾個群有新消息提示外,鐘航,周巖和趙俊凡都找過他,可他一條對話框都不想點開。
他只喝了兩瓶啤酒,現在還不到九點,身體卻累得一點力氣都沒有,腦子也像醉了一樣轉不動。
視線停留在置頂的一個對話框上,看著自己發過去沒有得到回應的文字,他遲緩地眨了眨眼皮,閉上了。
噩夢在不知不覺中來臨。
他又站在被燒毀的出租屋前,與之前不同的是這次大火被撲滅了。他穿著睡衣,赤著雙腳站在門外的污水中,前面不遠處有一道瘦高的背影。
那人低著頭站在廢墟中間,身上的t恤染滿了污漬與血跡,右手臂被大火燒得皮開肉綻,左手指還在淌血。他認出了那是陳飛麟,嚇得肝膽俱裂,但還來不及邁開腳步就被人拽走了。
拉他的人也只露出一個背影,他看著劉麗亞最喜歡的黑白流蘇長裙穿在這個人身上。在他激烈地想要掙脫時,有人在他耳邊說了什么,一陣天旋地轉后,他被綁在了床上。
是那種特制的鐵床,他的手腕和腳踝都有束縛帶捆綁拉開,腰部與大腿也被牢牢固定住。他像一頭待宰的羔羊無法動彈,頭上被戴了特殊器具,然后有人打開旁邊的儀器開關,一陣電流猛地竄進腦海中。
他控制不住身體的抽搐,明明睜著眼睛卻什么也看不到了,還有氣味難聞的酸水不斷從嘴里嘔出來。
他嗆到氣管,咳得肺像被針扎過那么痛,但這些難受的癥狀比起痛到要裂開的腦袋來說都不算什么。
一直到他失去了意識,這種折磨才結束。然而不久之后,他又反復經歷同樣的折磨,像是被夢魘住了一般掙脫不出來。
第二天他休假,沒有鬧鐘的打擾,所以躺到快中午才清醒過來。起床時他頭昏腦漲,手腳都是軟的,脖子和腋下掛著冷汗,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才站得起來。
去洗了個熱水澡,他的精神也恢復了些,到廚房喝了杯冷開水后,他去敲隔壁的門。
陳飛麟還是不在,也沒有回消息,又像之前那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他坐進沙發里,對著茶幾上裝著剩下幾口椒鹽馓子的塑料袋發呆。不知不覺坐到了下午,期間手機有好幾個未接來電,但沒有一個是陳飛麟的。
在沙發上昏沉沉地睡到太陽下山,一陣敲門聲持續地響起。他不想動,直到敲門的人開始叫他的名字,又打他的電話,他才不得不爬起來。
趙俊凡的表情很不滿,只是還沒開口就被他慘白的臉色鎮住了。進門換了拖鞋,轉身看到他躺進沙發里,趙俊凡走過去問道:“你是不是病了?”
陳洛愉一句話也不想說,就閉著眼睛睡覺。趙俊凡的手指貼在他額頭上碰了碰,自言自語地回答:“體溫正常啊。”
在他身邊蹲下,趙俊凡問:“是不是喜歡的人又打擊你了?”
陳洛愉還是沒反應,趙俊凡便拉開他的被子:“今晚要給宋主任送別,你是不是忘了?”
眼皮動了動,陳洛愉終于睜開眼睛,趙俊凡繼續說:“他們都過去了,現在六點四十,你要是沒心情的話我幫你找借口推掉。”
“不用,我換件衣服就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