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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好辯解的呢?本來就是她做的。
皇后投在班哥身上的目光從輕飄飄的打量變成凝重的審視,頗為遺憾:這么好的苗子,能伸能屈,機敏聰慧,可惜了,竟沒有托生在她肚里。
一場大戲止于中途,尚未掀起浪花就被壓下。班哥的主動退讓,保全了各方的面子,皇后笑納他的好意,和顏悅色仿若親母,噓寒問暖,關切憐惜。
皇后愿意做戲給足面子,班哥自然不會推讓。兩人一來一往,情真意切,眼含淚光,竟似親母子。
圣人在旁邊聽著,感動不已。
他時而想:我的皇后還是很心善很喜歡班哥的;時而又想:班哥這孩子真是可憐啊幼年時竟連饅頭都吃不起。
圣人一邊抹淚,一邊揮手召來元不才,吩咐他讓御膳房將所有的山珍海味都送去清思殿讓班哥吃個飽。
郁婆早就被人攙下去照看,趙闊臉色尷尬,站在角落里進退不能,只能被迫欣賞班哥和皇后母子情深。
看著看著,連他這個真正的外祖父都快產生錯覺,仿佛眼前這兩人,才是真正的母子。
趙闊甚至遲疑了一下,認真思量班哥是不是真的缺母愛,不然怎會露出那種崇拜向往的神情。
班哥崇拜向往的眼神落進皇后眼中,皇后卻沒那么容易被蠱惑,暗自感慨:這小子,還挺會演。
好在圣人喜歡看,這小子也懂分寸,那就陪著演吧。
皇后掉一滴淚還是掉一行淚,事先是算好的。她掉著母親心疼孩子的淚水,神思飛到金鑾殿——那座小小的偏殿,江南道的官員正等待她的召見。
別人都以為皇后疼惜班哥連連落淚的時候,班哥卻看出皇后心不在焉。他今日這一場,是為了博取圣人憐惜,而非皇后憐惜。皇后永遠都不可能像憐惜她自己的孩子那般憐惜他,她連厭惡都懶得給。
班哥清楚地知道,現在的他,在皇后眼里跟螻蟻無異。一個手握大權的人,怎么可能將一個孩子當做對手呢?
郁婆的思慮太多余,她對皇后的印象還停留在數十年前,那時的皇后也許會在后宮花費一二精力,但現在的皇后已經不屑于在后宮浪費丁點功夫。
永安宮多出一個皇子,這個皇子是生是死,對皇后而言,沒有任何區別。與其擔心皇后對他下手,不如同情趙家會被皇后打壓。
班哥體貼地為皇后的離場做好鋪墊,他主動結束這場母子情深的戲碼。皇后臨去前滿意地投去一個眼神,這個眼神高傲冷淡,卻比方才所有的眼淚都來得真實。
寶鸞藏在帷帳后大氣不敢出。堂內發生的一切被她看在眼里,少女老氣橫秋默聲嘆息。
班哥這個皇子,做得真不容易啊。
一來就跟皇后娘娘對上,她要不要提點他兩句呢?
好歹她也做過這么多年的公主,她討好撒嬌的手段可比他強多了呀。
皇后走后,室內轟然安靜,沒有哽咽淚聲,只有圣人和班哥兩個父子對望。
圣人鮮少與兒子們共處,比起兒子,他更喜歡女兒。女兒會撒嬌,會甜甜地喊“阿耶”求他抱抱舉高,兒子可不會這樣。
圣人頭疼,該說些什么好?
先前皇后在時,班哥一刻不敢松懈,怕節外生枝,連往寶鸞所在的方向看一眼都不曾。如今皇后一走,他迫不及待去尋帷帳后的身影。
少女小小一個腦袋藏在青紗帳后,他的心安定下來,旋即又提起來。
她都看到了吧,他在皇后面前委以虛蛇的時候,她會不會覺得他很沒用,連為自己的母親討回公道都不敢?
班哥從不在意自己在旁人眼里是何模樣,是卑微也好尊貴也罷,他認定自己卓然不凡,就算一時受困不得不低聲下氣,他也不會沮喪失意。天生比人多一竅的玲瓏心智,令他生來就有人中龍鳳的底氣與狂妄,隨著年齡的增長,這份狂妄埋得越來越深,不露山不露水,但它一直在那里,從未消失。
他想做什么就做了,做之后會怎樣,全在掌控中。一件事擺在面前,他只看得到他自己和他想要的,至于別人怎樣,他從未放在眼里。
可今天,一份陌生的不安忽然在他心中滋長。
他猛然回過神,發覺自己算漏什么——寶鸞會如何想他?
他不再是隨奴,他已是皇子,隨奴可以任人磋磨,落淚賣慘家常便飯,可皇子哪能動不動就哽咽哭泣?
她也許會想,這個人,他換上華服,骨子里依舊卑賤。
圣人發覺自己的兒子雙眸迅速黯淡,臉上的笑容也僵硬起來,圣人關心道:“六郎,你若累了,便下去歇息罷。”
寶鸞聽見班哥要走,想起自己還沒和圣人當面辭別,一時慌亂,踩到紗帳,高幾上的香爐翻下來。
“誰在那里?”圣人問。
元不才小聲道:“陛下,三公主一直都在,只是沒有露面罷了。”
圣人心頭一緊,高亢的聲調變得柔和:“小善,是你嗎?”
青帳被風吹動,似碧波流轉,渺渺朦朧。少女娉娉裊裊自帳后緩步而出,白色鶴氅曳過地磚,暖香浮浮,她云鬢花顏,似青山綠水中一位仙人騰云凌波,款款來至眾人眼前。
“阿耶。”寶鸞面躁,呼出聲才察覺喊錯,軟聲改喚:“陛下。”
班哥眸心漆黑,目光隨寶鸞而動,她越來越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坐到他身旁,同他跽坐同一塊絨毯。
將班哥當成昔日忠仆的那份隨意親近就和寶鸞隨口喊出的那聲“阿耶”一樣,皆是慣性使然。那聲“阿耶”可以輕易改口,但挨肩同坐一塊絨毯,卻沒有那么容易隨便推翻。
剛坐下就走開,是個人就能看出她給人臉色看。
她哪能給班哥臉色看?班哥給她臉色看才符合世人的認知。
寶鸞本就緊張,和圣人辭別的同時,還要思量和班哥的正確相處方式,這兩件事對她而言,皆不容易,湊到一起,那就更亂了。
寶鸞腦子漿糊一團,但她沒有誰都不理沉默自閉。即使此刻慌亂不安,她亦記得問候圣人,問候趙闊,問候班哥。
對班哥的問候,和旁人稍有不同。
剛才那一幕幕多么驚險可怕啊,也就是班哥心胸寬廣甘愿一個人承認所有委屈,才能化險為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