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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知身份的那天起,他就只喚她小善了。
他以前可從不敢這么喚她,也不敢緊抓她的手不放。
寶鸞極快地飛瞥一眼。
少年坐在步輦上,緋色緞袍,挺拔俊朗。尋常人穿紅,鮮少能壓住這抹靈躍,一不小心便穿成俗媚之態,像齊邈之那種穿紅穿出風流韻況,耀眼奪目的人畢竟少見,全長安城只怕都尋不出第二個。
然而這抹紅色落到少年身上,不張揚不俗媚,清正朗然,耀目之勢不及他自身萬分之一。不必待將來,他現在就有撼山氣勢。紅袍白雪,少年溫潤含笑,幽幽對上她沒來得及收回的目光。
寶鸞躲閃不及,偷看被抓包的窘迫使得她大腦空白,兩眼一閉,裝起瞎子。
“小善。”一聲輕喚飄飄散在風里。
寶鸞一咬牙,瞎子聾子做全了。
班哥深深望著寶鸞,因察覺寶鸞偷看涌起的笑意緩緩消散。
他曾在她身邊日夜隨侍,又怎會看不出她刻意躲避。
自她打開屋門出來那刻起,她的眼神就和從前不一樣了。她沒有自怨自艾,更沒有自暴自棄,她的眼中多了一抹堅定,不必人寬慰,她已經將自己破碎的心修補好。
守在屋外的時候,他暗想,在她最脆弱的時候,只有他在面前,她一開窗一開門,第一個看見的就是他。她甚至連聲呼喚都不必有,只要一個眼神,一聲隔墻的動靜,他立刻就能沖進去,任她打罵任她泄憤。
他從來都不認為自己卑賤,這世間絕大多數人在他看來都蠢笨至極,取人性命就像是宰豬,進長安城以前是這樣,來了長安城之后也是這樣。只是因為郁婆求他掩藏,他才不得不收斂,假裝做一個認命的尋常人。
做了隨奴,不代表他真心想做隨奴。雖然不是真心做隨奴,可他真心想做小公主的人。
她是他見過最干凈的人。
他不在乎她有沒有聰慧的心智,將來有沒有得勢的權力,她渾身上下都充滿令他染指的欲望,就連偶爾展現迷糊與笨拙亦令他著迷不已。他妄圖以一個隨奴的身份征服她占有她,長長久久地霸著她。若能攀著她往上爬再好不過,可如果不是她,他情愿不攀那根藤。
換一個人對他肆意打罵,他定會取其心肺斬手斬腳,但若小公主打他罵他,他只會心疼她的手是否疼痛,盼她早日消氣。
這么干凈美好的人,被他搶先看到了啊,多么幸運的事,哪怕將來她的心會變黑,也定是由他親手染黑。
寶鸞對班哥所思所想一無所知,她自欺欺人閉著眼,根本看不到班哥此刻看她的眼神,像是黑夜潛伏的猛獸一般,他幽深眸光一遍又一遍掠過她,眼底仿佛藏有無盡深淵,似要將她吞沒。
等步輦到達紫宸殿,寶鸞睜開眼時,對上班哥的眼睛,看到的是一湖溫潤沉靜。
元不才在殿門口等候多時,他迎上去,神色憂慮:“趙公和郁宮人在里面,娘娘也在里面。”
宮里只有一位娘娘,除了皇后,其他人沒有資格稱娘娘。
寶鸞有些畏懼,她猶豫要不要進去,現在似乎不是告別陛下的好時機。
班哥大步一跨,站在門里面朝她伸出手:“走吧?!?
他堅定的神情與冷靜的笑容,似定心丸一般,令人心神安穩。
寶鸞怔怔將手搭過去,正要主動遞進他掌心,忽地殿里傳來驚天哭聲,寶鸞神思一震,迅速收回手,提裙往里,從班哥身側小跑而過。
殿內前堂大案,郁婆跪在地上,聲淚俱下,控訴皇后:“趙妃偷龍轉鳳,全因皇后迫害!”
第30章 ??皇后
趙闊面色如土,眼皮微抽。他死死看著伏在地上哭訴的郁婆,眼里似有千把刀子朝她剜去。
他怎么也想不到這個卑賤的婦人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利用他。
當初這婦人找上門來為認回皇子一事大膽威脅驅使他趙家辦事,念她忠心耿耿一心向著小郎君,他才沒有與她計較。小郎君順利恢復皇子身份,對他趙家百利而……有一害,這一害,恰好落在皇后頭上。
趙家人主導認回皇子一事,這個皇子還是當年差點取代皇后地位的趙妃所出,趙家人此舉,勢必得罪皇后,自尋死路算不上,但卻明明白白地站在皇后的對立面?;屎螅粫屭w家好過。
但趙家也不是吃素的。這些年主動避讓齊家鋒芒,不過是秉持與和為貴,并非怕了她齊家。齊家因一個婦人起家,從幽州那種鄉野之地一步步來到長安,再如何作威作福,骨子里也終究褪不掉那股子粗野鄉氣。長安的世家,哪個不比齊家根基穩固家學淵博?
皇后再厲害,也只是個婦人,她并非無所不能,她有弱點,有忌憚,反對她的人和攀附她的人一樣多,在她有本事一口氣殺掉所有的反對者之前,她只能同城中世家周旋,有時候還需主動低頭。
趙闊時常思量朝中局勢,想到長安城這十幾年因齊家帶來的天翻地覆,便感慨良多。這位齊家皇后,同這座永安宮中所有的皇后不同,她的所作所為,完全不像個女人,可她偏偏又以女人之身做出那許多匪夷所思之事。
一個幽州土霸王的女兒,被太上皇以敲打蔑視的目的賜婚太子做了太子妃,做太子妃不到一月就因太子被廢成了戴罪庶人,此后因太子得勢落勢三廢三立,從洛陽到長安,反反復復,跌宕起伏。她一介婦人,本該被這些磨難磋磨得戰戰兢兢,或怨憤或膽怯,或早早地尋求娘家幫助與太子和離脫離苦海,可她沒有。
趙闊每每回想太上皇禪位太子回長安接旨登基那個春天,記憶中最先浮現出來的,不是即將登基的太子,而是太子身邊站立的太子妃。
長安城百官出迎太子,城外桃花繽紛,簡陋牛車晃悠悠停下,車簾打起,穿著儉樸的娘子自車內而出,她身上沒有華服玉飾,只有麻衫羅裙木簪挽發。她已不再年輕的面孔稱不上驚艷動人,最多也就是清秀溫婉,可正是那樣一張溫柔含笑的臉,成了長安城的主宰世家們的噩夢。
她從人群中過,頭顱高高昂起,像是陣前巡視的將軍,撐著面色蒼白的太子一一同百官頷首招呼。她鎮定從容的氣勢不遜于任何一位郎君,連同太子那份早就消磨掉的驕傲一起,她驕傲地展示她的風采,全無半分被苦難折磨過的頹態。
那一日,不止是他,長安世家都對這位出身幽州的太子妃印象深刻,等她做了皇后,她留給眾人的印象越來越深,以至于后來不可磨滅。
趙闊不是沒有野心,守著趙家如今這一畝三分地的勢力明哲保身前,他也曾覬覦皇后的位子。他將自己最美麗的小女兒送進宮里,為的就是將皇后取而代之,可惜才剛過招,他甚至都沒來得及做什么,他就敗了。
趙闊敗了,但并不代表他就此甘心,皇后的勢力越來越大,趙家遲早要被波及。
趙家為皇子恢復身份,可這還不夠。培養一個皇子需要數年時間,他不可能將全部希望放在一個尚未弱冠的少年身上。趙家需要謀劃,需要徐徐圖之,必要時,可以犧牲一二。
他的女兒蕊娘曾是犧牲品之一。她未能完成他這個父親的期許,他為她遺憾為她惋惜,將來皇后倒下時,他會為她報仇,但不是現在,現在他還不想和皇后撕破臉,更不想壓上趙家的顏面去指責皇后謀害他的女兒。
當郁婆拿出不算證據的證據時,趙闊只覺得好笑,他不露聲色收下那些證據,答應郁婆定會為蕊娘討公道時,沒想過郁婆會利用他進宮面圣,更沒想過郁婆會當著圣人的面直接指證皇后。
趙闊青筋暴起,震驚與殺意充斥眼底,他聽見郁婆聲聲淚下,每一句血淚控訴堅定無比,仿佛瘋了一樣,咬著皇后不放。
郁婆不停跪伏磕頭的間隙,趙闊瞥見郁婆含淚的眼,她目光掠過他,眼神中有蔑視有嘲諷,唯獨沒有害怕與慌張。
他早已明白過來,她根本就沒想過他會為蕊娘討回公道,她將那些證據交給他,是為了麻痹他,是為了今天當面控訴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