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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更新

寶鸞好幾天沒見陽光,走在雪地里，一只手搭在額上微微遮著眼，眼睛半闔,小唇微張,呼出白氣。

她身體繃直，眼角余光悄悄瞥視身側(cè)的班哥。

日光白耀，雪光清亮,他立在日光和雪光中,一雙黑曜的眼悠悠定在她身上,熱烈誠摯的目光比日光更亮堂,比雪光更清冽。她下意識縮了縮肩，手臂被人挾住，想要走遠(yuǎn)些都不能。

從出門起,她的手落于他掌心后就再也沒有得過自由。他堂而皇之地握住她的手,不止是一只手，而是一雙手,她第一次懊惱自己的手腕太過細(xì)瘦,被人輕輕松松一抓，就能一掌籠住。

她想抽手，卻又怕動作太大被宮人們瞧見，會公然掃落班哥的臉面。

他才做皇子,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非議他。這宮里最不缺的就是流言蜚語,她今日只是掙開他的手，明日滿宮都會傳新皇子被假公主拂了面子自討沒趣,他們會笑話他,進而蔑視他,甚至是排擠他。

永安宮最高貴的是圣人和皇后,然后是齊家人，其次才是他們這些皇子皇女。一個新尋回的皇子，只憑一個皇子身份，是很難在永安宮站穩(wěn)腳跟的。

寶鸞好幾次望著班哥欲言又止，她想和他說些什么，卻又覺得說什么都不好。

一個在外流落多年的皇子，和一個取代他享受榮華富貴的人，他們能有什么好說的？更何況，他還做過她的隨奴。

一個真皇子，給假公主做奴，多么荒唐可笑的事。光這一點，他就不該和她牽扯任何關(guān)系。

他應(yīng)該冷冷地遠(yuǎn)離她，假裝從不認(rèn)識她，祈禱她離宮后所有人都盡快忘掉她。只有這樣，他才能自在地在永安宮做他的皇子。

少女的眼神既清澈又哀傷，似蹙非蹙的黛眉，我見猶憐，看得人心都揉碎。

班哥將身上的大氅分一半攏到寶鸞肩頭，兩個人離得更近，他低頭問她：“是不是冷？雪地難行，讓人抬步輦來可好？”

寶鸞搖搖頭。

以后她哪有步輦可坐，坐最后一回又有什么意思呢。將來她遲早要靠自己一雙腳行走謀生，自然得從現(xiàn)在開始?xì)v練。

寶鸞以極細(xì)極輕的聲音道：“你去坐步輦罷。”

這是她這幾日同他說的第一句話，語氣稍顯生疏，像是燙著舌頭一般。

——去坐步輦罷，不必和她待在一起，走吧，遠(yuǎn)遠(yuǎn)離開她。

他烏沉視線就壓在她頭上，她不敢抬頭看他，腳下的步伐故意放慢，等著他主動拋開她。

紅墻白瓦，殘雪皚皚，遠(yuǎn)處殿宇巍峨，高大的闕臺似飛翅般展向天際，隔墻下寬曠的平地四通八達，冬風(fēng)呼嘯而過，拾翠殿外狹長的宮道風(fēng)聲洶涌，少年狹促的笑聲伴隨風(fēng)聲一起，遞進寶鸞耳畔。

“小善，你終于肯同我說話了。”

寶鸞難為情，兩瓣小巧的唇緊緊含抿，視線盯著腳下，她停下腳步，少年也停下腳步。身后不遠(yuǎn)處跟隨的宮人們也停下腳步。

元不才先一步回去復(fù)命，不在人群隊伍中。她原本是這些人中身份最高的，如今變成身份最低的那個，她往回看，宮人們微躬著身，依舊像從前那樣主動避開她的視線，不敢直視。

寶鸞壓低嗓音，輕聲說：“你不必遷就我，陛下急事尋你，你先去，我自己一個人走就好。”

班哥定定看她：“我沒有遷就你。”

寶鸞心想，不是遷就，那是什么？

她自問沒有對不起他的地方，偷龍轉(zhuǎn)鳳之事本非她意。雖然她本該是代替他死在那場火海里，但她求生的本能并非她的過錯。她自生下來，就做了他的替代品，是他的母親策劃了一切，默許了一切，倘若他覺得她偷走了他的人生，要怨她恨她，她不會接受他的責(zé)問。

寶鸞心中百轉(zhuǎn)千回，視野中少年的身影驀地一低，原來是她鞋履上沾了雪和泥土，他俯身拍掉那些雪泥，修長的身體折成兩半，動作細(xì)致溫柔，就像他從前做隨奴時那樣。

寶鸞發(fā)急，恨不得將自己一雙鞋藏起來：“作甚，快起來。”

少年眉目清雅，挑唇一笑：“幸好沒有弄臟浸濕鞋，這些雪泥沾久了，腳會冷的。”

他為她清理鞋履時，仍緊握她的手腕不放。

寶鸞想不通他到底抱著什么心態(tài)當(dāng)眾低身，難道他還當(dāng)自己是隨奴，她是主人嗎？

不，絕不可能。

他作隨奴時眼里便有野心，如今成了皇子，又怎會回過頭懷念做隨奴的日子？他不怕被人笑話嗎？

寶鸞的心情很是復(fù)雜，她做好準(zhǔn)備面對未知的將來，卻沒有做好準(zhǔn)備面對班哥。

從她認(rèn)識班哥起，班哥的身份是隨奴，是伴她左右等她召喚的人，她以一個公主的身份親近自己身邊足智多謀的隨奴，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氖隆？僧?dāng)這個隨奴搖身一變，變成皇子，變成和她互換身份的那個人，她該如何自處？

沉思良久，想不出，寶鸞干脆不想了。

她從未苛待他，她問心無愧，她唯一要做的，就是——

“這些年你受苦了。”少女喃聲，鴉羽長睫覆眼，瑩白鵝蛋臉，比雪更干凈：“否極泰來，日后你一定會萬事順?biāo)臁！?

班哥劍眉微皺，她的聲音柔柔軟軟，話語真摯討喜，可他卻聽出幾分疏離之意。

他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道：“小善，我不需萬事順?biāo)欤抑恍琛?

前方傳來宦官的聲音，原來是元不才吩咐人抬來步輦，此時八個宦官抬著兩架步輦停在路邊，請寶鸞和班哥上輦。

寶鸞聽聞是元不才的好意，不忍拒絕，只好暫時放下自己的歷練之心，蹬蹬蹬上了步輦。

班哥扶她上去后，才坐到自己那臺步輦上。

兩抬步輦并列而行，寶鸞垂看自己袖中的手。他抓得那樣緊，即使離了他的掌心，指間滾燙的觸覺仿佛仍留在上面，灼得人心慌亂。

她想到他對自己的稱呼。

小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