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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珠顆顆細膩圓潤,在月色下隱隱泛出溫潤光澤,看得出是經年的物件。念珠佛塔頂綴有萬字結流蘇,卻是簇新的,是江音晚近來編制。
她背對著裴策,身前是他的大手,瓷白修長,指節分明,腕骨雋勁,蘊著薄薄的力量感。她握上他的手腕,將那串佛珠慢慢繞上去,松松纏了兩圈。
江音晚印象里,裴策是從來不信神佛的人,然而他又同無塵方丈有往來,讓她有幾分不確定。無論如何,這是她一番心意。
夜色深稠闃然,窗外漁歌已歇,只能依稀聽到江上瀾聲。江音晚的話語低柔認真:“殿下,這串佛珠在你看來或許只是尋常,于我卻很珍貴。我將它贈予你,希望能護佑你平安。”
她沒有說,這是她母親的遺物,怕裴策知道后不愿收下。
裴策一怔,隱隱有所猜測。他輕輕掰著江音晚的肩,將她轉回來。漆眸凝著她的芙蕖小臉,映入一點月色,似靜潭籠了一層薄霧,那些幽深險峭,駭浪翻涌,皆沉晦難明,只見一片清凌。
戴了佛珠的手,扣住她的后頸,慢慢吻下去。小葉紫檀珠串微涼,拂著江音晚頸后肌膚,她輕輕一瑟,被裴策安撫。他另一手伸向床畔螺鈿小柜邊沿。
佛珠清靜,從她后頸滑至雪背,又繞至酥山。裴策眸中亦是奇異的寡漠與自持,似從容地掌控著一切,借著泠泠月色,一分一分清晰看著江音晚杏眸里漫起的淚霧。
子夜將至,花朝節最后的時刻,江上升起煙花,映亮遠山輪廓,在夜幕零落如星雨,明一陣暗一陣地從窗外映進來。遙遙的爆響,半掩去船艙內哀弱的泣聲。
不同于過往,裴策用這般方式去證明江音晚屬于他,只換來更深的自疑。而今,魂根夢覺,苦盡甘來,月也歡喜,山也相愛。(1)
直至拂曉風起,殘月西沉。
*
三月初,船順大運河至江南。在到達江南東道余杭郡前,先至吳郡。
陽春三月的江南,柳濛花霧,雨膏煙膩。一艘艘畫舫來往不絕,都籠在淡煙微雨里。
吳郡,是柳昭容的故里。
江音晚在船上,見到了一名婦人。被侍衛扣押著,跪在她的面前。
為免驚擾江音晚,在帶上船之前,裴策已命人將這名婦人收拾過一番,至少衣衫齊整。然而這婦人神志已不甚清明,江音晚見到她時,又是一副鬢發蓬亂的模樣。
這名婦人大約五十來歲,終日奔逃使她看上去更顯滄桑。見到江音晚,開口便呼一句:“貴人救命!”
隨后又試圖朝江音晚膝行而去,被侍衛攔下。一名侍從在旁,冷聲道:“柳家既要滅你的口,你還為他們保守秘密嗎?”
她倉皇地搖頭,連聲道:“只要貴人能保我性命,我什么都說。”
這名婦人,正是裴策派人搜尋、從前侍奉在柳昭容身邊的仆婦。
第68章 陳 金丹
仆婦因被追殺而惶惶不可終日, 四處奔藏三年余后精神狀態已近乎崩潰,好在尚未影響心智。俞大夫為其扎針,使其情緒平復后, 雖仍有些語無倫次, 倒也能吐清事情始末。
裴策曾查到, 柳昭容在入宮前, 同一位長安來的貴人有過往來,疑似淮平王裴昶。然這些言論, 非來自柳昭容身邊之人, 他們對個中情形并不清楚,或有捕風捉影之嫌。
而這名仆婦, 曾是近身照料柳昭容的嬤嬤, 恐怕是除了柳昭容帶進宮的兩名貼身婢女外,最有機會接觸到內情的人。
江音晚從她的敘述里,大致還原出了柳昭容的一段過往。
柳昭容閨名簪月,是吳郡婁縣縣丞之女,云鬟酥腰,麗質天生,在當地素有美名。
貞化二十年, 柳簪月待字閨中。其父不過末等小官, 若尋常婚配, 柳簪月大約會被許給當地的新科舉人。然而其父生出了借女兒攀附權貴的心,打算將她送給吳郡太守做妾。
太守年近五十,姬妾成群,說是妾,實則是怎么回事,柳簪月心中有數。可她命不由己, 反抗不得。
幸而此時有位貴人從長安而來,在吳郡一帶賞游。柳縣丞暗中探聽到他身份非凡,設宴款待,又打起了將女兒獻給他的主意,安排柳簪月在席間獻舞。
于彼時的柳簪月而言,被獻給這位貴人,與被獻給太守并無不同,都不過是一件待價而沽的禮物,一級她父親腳下的階。甚至遠去長安,面對貴人或許更復雜的后宅、更森嚴的門第禮數,將使她處境更為艱難。
這名仆婦說,她眼瞧著姑娘對鏡練舞時會驀然停下動作,怔怔垂淚,又不得不在聽見屋外老爺腳步聲時,牽出一個笑靨來。
一襲舞裙,蓮步走出圍屏時,柳簪月懷的是認命的心。哪怕遮面的水袖緩緩落下,她見到上座那人軒然霞舉的玉容,心中也未能起多少波瀾。
舞步蹁躚,紗裙翻飛,她纖腰長腿籠在朦朧的紗里。雖身份不貴重,畢竟是官家女,本不該穿這樣的衣,可父親之命,她沒有辦法。
一舞畢,貴人果然向柳縣丞暗示于她有意。柳縣丞徹底打消了將女兒送給太守的念頭,開始頻頻邀這位貴人過府。名目繁多,或賞花,或品茶,或論棋,暗中無一例外,都安排柳簪月作陪。
然這位貴人,并不像柳縣丞預料的那般,耽于柳簪月的美色。他恪守禮節,對柳簪月未有一分逾矩。二人在柳府后花園中,當真只是賞花,品茶,手談一局。
他向柳簪月委婉解釋,自己當日是看出柳縣丞的用心,猜到若非自己,柳縣丞還有旁的選擇,恐怕只會更糟,為了幫她,才向柳縣丞作那般暗示。
他表明身份,道自己是京中淮平王,名昶,稱若柳簪月于他無意,他絕不勉強,甚至可帶柳簪月到長安,由她自行擇選良人,他以郡王身份做主婚配。
柳簪月心知裴昶所言并不現實,仍不免心中觸動,對他隱約轉了態度。在柳縣丞的有意促成下,二人的來往漸漸多起來,有時還會相約在柳府之外。
吳郡煙雨朦朧,芳草綠蕪,玉翦雙飛。柳簪月在這個時節,遇上傍柳系馬的俊逸郡王,他通詩詞,愛山水,談吐風流,又救她于水火,她漸漸動了心。
柳簪月起初還會帶著婢女或嬤嬤赴約,后來在與裴昶見面時便有意屏退旁人。兩人之間是如何相處以至步步定情,這名仆婦并不詳知,只知道那段時日,姑娘常熬夜在燈下做繡活,反復拆反復改,最后繡出一枚雙燕垂柳的荷包,要送給誰,不言自明。
初嘗情愛的少女,會花更多時間坐在鏡前,一遍遍試著妝容、釵環,會走在路上兀自低頭,莫名淺笑,也會忍不住,同身旁親信流露出自己的患得患失。她曾無意間提起一句,殿下似乎對人間風月過于游刃有余。更多的擔憂,還是二人身份懸殊。
裴昶在吳郡逗留并不算久,長亭送別,柳簪月望著那孤帆一去斜陽遠,只余落霞鷗鷺。轉回頭時,已淚流了滿臉,卻牽出一個笑來,對嬤嬤說:“我會等他,他答應過會娶我。”
后來的事,便是皇帝遣花鳥使至江南,采擇美人,召入深宮。柳簪月的姿色,在當地聞名,即便只是縣丞之女,亦注定在花鳥使的名單上。
皇恩浩蕩,她除跪拜謝恩,沒有第二條路。甚至哪怕一死,都會連累父母族人。
柳簪月入宮只能帶兩名婢女,赴京前,擔心其父對嬤嬤不利,安頓好了她的去處,讓她在自己離開后去莊子里,以為這樣避遠了,便可讓柳縣丞安心。
然而柳縣丞在此事上,比柳簪月想象的更為謹慎。女兒入宮為嬪妃,是他平步青云的大好機會。這名仆婦對柳簪月與淮平王之事知道得太多,斷不能留其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