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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策卻沒有回答她。月下他長睫投下一弧鴉影,看不出眼底情緒。
江音晚驀然涌起一陣不安。彼時莫名淡忘的夢境里裴策與無塵的模糊交談,此刻又恍惚浮現(xiàn)在她腦海。她死后,裴策與無塵,究竟說過什么?
思緒如這時節(jié)的柳絮,紛亂漫天,卻念念飄忽,竟無一念抓得住。二人依稀的交談聲在心頭中一閃,又逝去,只殘下她的心跳,動蕩飄搖。
“晚晚。”裴策喚了她一聲,嗓音低醇,仍是溫柔潺靜的,周身氣度卻已不易察覺地涼下去。江音晚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覺他掩在泠泠月色幽翳下的眼,是一泓莫測的潭。
他接著說下去,情緒似乎極淡:“不要做這樣的假設,孤不愛聽。”
江音晚沒有說話。裴策靜靜走過幾步,話里慢慢拾回了哄慣的語氣:“晚晚定會平安康健,與孤相攜到老。”
第66章 哼 置氣
裴策背著江音晚回到馬車, 乘車回了停泊在渡口的船上。
月朗星稀,夜色沉釅,大大小小的船只泊宿近岸, 朧明燈火映在水中, 被風揉碎, 倒似萬點星子流璨, 鋪在幽藍夜幕。青雀舫在其中,月下望去, 霧戶云窗, 船艙華美如閬苑瓊樓。
船艙二樓的臥房里,江音晚梳洗罷, 換了一身菱錦寢衣, 斜倚在黃花梨四柱架子床頭,由丹若為她絞著濕發(fā)。床邊腳踏上放著一個鏨花鎏金銅熏爐,這時節(jié)本已用不上,是為她快些烘干頭發(fā)。
裴策從湢室出來,在床畔坐下,從丹若手里接過了巾帕,示意她退下。輕輕攏住江音晚的青絲, 為她慢慢絞著。
江音晚扭頭看了他一眼。裴策半垂著眸, 視線落在她的發(fā)上, 大手雋瘦皙白,蘊著力量感,動作輕柔,仔細著不扯到她的發(fā)。
江音晚沒有說話,又轉回頭去。她細嫩指腹無意識摳劃著錦被上的團窠對鳥織紋,片晌, 雪頰微鼓,輕輕撅了撅唇。
回來的路上,裴策對話題的回避,讓她仍有些不高興。
床邊小幾上,放著一個冰裂紋龍泉青瓷碗,盛著藥汁,熱氣氤氳,苦澀氣味漫開來。是俞大夫開的調理身體的藥,江音晚這幾日都在服用。裴策擔心她今晚受了驚嚇,特讓俞大夫又添了幾味安神的藥。
裴策淡淡掃了一眼藥碗,低低沉沉問她:“怎么不喝藥?”
江音晚沒有回頭,也不說話,只默然背對他坐著。他掌心鴉發(fā)如瀑,襯得菱錦寢衣下她的脊背愈顯單薄纖弱,順著綢緞般的青絲往下看去,細腰不足一握。
裴策將語氣放得更柔緩,哄著她:“今晚走了那么多路,晚晚也該疲乏了,把藥喝了,早些睡下吧。”
江音晚終于有了點反應,櫻唇輕嘟,悶悶地說了一句:“我已經(jīng)沒有不適,就不必再喝藥了。”
裴策蹙眉,眸色沉了兩分。她暈船的癥狀雖已好轉,但體質還是太虛弱,內里的不足,只能長期仔細調養(yǎng)著,偏她自己總是不上心。
他手上細細拭著她的濕發(fā),細小水珠疏疏在巾帕上滲開,語調仍低緩:“俞大夫叮囑過,這藥需服七日,再看療效調整方子。別看眼下沒有不適,便不聽大夫的話。教你愛惜自己的身子,總不肯放在心上。”
江音晚從他話里聽出幾分嚴厲意味,眼眶不自覺地洇紅了,似幼兔一般。微撅著唇,指尖摳劃錦被的動作稍用了力。
她極輕地“哼”了一聲,細軟如自囈:“勸你愛惜自己,你也不肯聽,還來兇我。”
綿弱賭氣的話,清晰傳入裴策的耳里。他動作漸漸慢下來,片刻,長指挑起一縷青絲,指腹輕輕捻了捻,確認已干了六七成。
他放下巾帕,單手攏捧著她的發(fā),取過放在一旁的另一方大大棉帕,披搭在她柔瑩肩頭,才將長發(fā)垂放下來,靜靜喚了一聲:“晚晚。”
江音晚悶悶地盯著身前錦被,隔了一會兒,察覺身后男人安靜得過分,莫名蘊出險峭的氣氛,才不情不愿地側身,向他看去。
床畔紫檀六角剔墨紗燈無聲燃著,絹紗上淡墨勾出松竹紋樣,澄明燈火似林間淌出來的一泓冷泉,映上裴策側顏,清峻如斫玉雕霜。
他望向江音晚的目光亦是澹寂平和的泉,長睫微垂,一弧鴉影掩去眸底幽熠,沉穆嗓音低緩道:“不要用自己的身子同孤置氣。”
江音晚抿了抿唇,低下頭,移開了視線,沒有應他的話。
裴策伸手端過床頭的藥碗,房中一時極靜,只聞青瓷藥匙與碗壁輕碰的叮瑯細響。他舀起一匙藥,遞到江音晚唇畔。
江音晚緊抿著唇,沒有反應。
裴策耐心維持了一會兒喂她的動作,才緩緩收回,將藥匙置于碗中。
他神色淡淡,斂著鷹隼低桓的慵慢,單手端著藥碗,驀然抬起,至自己唇畔,薄唇就著碗沿,喝了一口。
下一瞬,修長的指不輕不重捏住江音晚的下巴,迫她仰起頭來。
江音晚眼睫輕顫,裴策的俊容驀然在眼前放大,溫熱的唇覆下來,齒關被強勢撬開,濃而苦澀的藥味充斥在唇齒間。
他將這口藥渡給她。
江音晚蹙起了眉,淚霧漫上來,眼眶瞬時暈得更紅,柔荑抬起,用力去推裴策的胸膛。
這點力道不過是柔羽輕拂,裴策徐徐將藥盡數(shù)喂過去,抵著她的舌迫她咽下,才緩緩松開了她。
江音晚有些被嗆到,柔荑推抵在他胸前,別過頭,不住地輕咳。
裴策凝眉,大掌趕忙輕輕拍她的背,幫她順氣,待她緩過來些,才柔聲問:“好點了嗎?”
江音晚微垂著頭,不看他。裴策一遍遍撫著她的背,只看到她的側容。未全干的發(fā),披在她肩頭,長垂至腰,有幾縷碎發(fā),沾染著水汽,膩在她鬢側,襯得她面頰愈發(fā)瑩潤剔透,似夏日盛冰的梨花白玉盞。
裴策眸底更沉晦一分,表面卻不顯,掰著她的肩,將她轉過來面對自己。
江音晚仍不肯看他,唇上還殘著一點濡濕,眼眶紅紅的,淚珠在睫端凝匯,將墜不墜,惹得長睫輕顫。可憐模樣仿若受了極大的委屈。
裴策凝睇她幾息,最后無奈地將人攬入懷里,下頜微低,貼著她的額側,大掌拍撫她的肩背。
他語氣放得愈發(fā)柔緩,哄著江音晚:“晚晚不哭,是孤不好,都是孤不好。孤是一時心急,不是兇你。把藥喝了好不好?”
江音晚偎在他的懷里,沒有應答,睫羽一眨便墜下一滴淚,涼潤洇在裴策襟前。裴策的低哄還在繼續(xù):“晚晚乖乖喝藥,養(yǎng)好了身子,到了江南孤陪你好好逛逛。”
江音晚又輕輕“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