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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她倏然被攬住,貼上一片寬厚胸膛,大掌扣在她后頸,將她腦袋輕輕摁入懷中。
寒芒凜凜,锃然破空而來。
第65章 背 到老
一支冷箭, 從不遠處的高閣上襲來。飛翹的檐角,銳利奪人,映著天際一輪冷白的圓月, 蒙面黑衣身影隱在檐下暗翳里。
箭鏃尖嘯, 劃破花影燈海, 直直朝裴策的后顱而來。
裴策耳力過人, 無需回頭,已準確辨出長箭所向。他面若靜潭, 未見分毫波瀾, 只穩穩將江音晚護入懷里,擋去她的視線。一襲墨袍, 八風不動。
電光火石之間, 潛在人群中的暗衛已不動聲色抬臂,袖弩對準了箭翎。
喧鬧人聲里,無人聽到誰袖間“迸”的一聲輕響,詭芒陡出,冷冽肅殺,不偏不倚正中箭尖,貫長箭而過。虛空里一道輕促爆響后, 那支箭羽已崩裂為二, 頹然墜落。
而暗衛所射袖箭, 勁道萬鈞,劈箭后仍以凌厲之勢,直取高閣而去。
一切發生得太快,高閣上的黑衣刺客只來得及險險閃身一避。寒芒一現,疾風幾乎擦著他的耳,雕翎袖箭遽然釘入他身側木柱, 入木三分。
那刺客悚然而悸,竄身欲逃,卻被不知何處躍出的兩道暗衛身影攔住了去路。
與此同時,街市上,潛伏尾隨的幾名刺客悄聲靠近,尚未及亮出兵刃,便已被扭住胳膊、砸著膝彎,跪伏在地。
江音晚被裴策攏在懷里,只聽到身后游人的嘩然與噪動。他雙臂堅實,胸膛寬厚,溫熱大掌輕輕摁在她腦后,身上說不出名字的木質香氣淡淡籠著她,雪松、檀木里夾雜清冽的廣藿香,是風過長嶺,松尖上那一抹寒。
她慢慢抬頭,對上一雙沉邃漆眸,試探著問:“王堇哥哥,發生了什么事?有人要刺殺你,對不對?”
裴策撫著她腦后的發,低頭看她,目光沉穩如深潭,溫聲哄道:“無事,晚晚不必擔心。”
幾名暗衛分別單手掣住刺客的雙臂,腿抵著刺客膝彎迫其跪地,多年經驗,第一反應便是伸手去扼刺客的口腔。這樣的死士,往往在口中藏有劇毒,一旦暴露,即刻服毒自盡。
但還是有幾人遲了一步,押著的刺客咬破了毒囊。鴆毒發作迅速,未入腸胃,已絕咽喉(1)。六名刺客,僅余兩名被及時掰住下頜,“咔嗒”一聲,下頜脫臼,小巧毒囊伴著口涎滑出。
自盡的四名刺客難以承受鴆毒發作剎那的劇烈痛苦,口中發出嗬嗬之聲,面目猙獰可怖,暗紅發黑的血液從七竅汩汩而出。人群頓時更加驚惶,紛紛后撤,又出于好奇不愿散去,只讓出了一個不大的圈子。
江音晚在喧嘩中蹙眉,想要回頭探去一眼,卻被大掌扣住了腦后,并未用多少力氣,溫默的,攜著隱隱的強勢。
裴策低頭凝睇著她,眼底靜水潺緩,只淡聲道:“晚晚別看。”
江音晚隱隱猜到是血腥的場面,甚至鼻端仿佛已隱隱聞到腐朽異樣的血腥氣。她輕輕點頭,細彎的眉仍蹙著。
裴策凝了她的眉心一眼,稍移開視線,投向她身后的暗衛。俊容沉定不變,視線卻冷凜如劍,威嚴寒徹。
那四名不慎讓刺客自盡的暗衛一霎繃緊了脊背,趕忙俯首謝罪:“屬下辦事不力,但請公子責罰。”
暗衛豈知,裴策的怒意非因他們丟失線索,而只因險些嚇著江音晚。
裴策玉面無一分情緒,將視線從他們頭頂一一掃過,又落回江音晚面上,森冷鋒刃早已不著痕跡斂去,只余穩淡的安撫。
江音晚抬頭望著他,天際月色,人間燈火,映著一副清峻容顏。她心中擔憂他的安危,卻知道自己應當相信他能輕易處理好這些事。最后只是輕聲問:“已經沒事了,對不對?”
裴策順著掌下柔滑如緞的青絲,慢慢撫她的背,低緩哄道:“嗯,已經沒事了,晚晚不怕。”
巡邏的官兵正往此處趕來,遠遠可聞一隊靴聲橐橐。裴策漠然向隱在人群的一名侍從遞去眼神示意,讓他留在此地善后,暗衛則押上刺客返回船上。
今夜的游玩注定只能到這里,江音晚恐怕也沒有興致繼續。裴策看向江音晚,輕輕拍搭她的肩背,柔聲問:“晚晚走累了沒有?我背你回去。”
江音晚輕輕搖頭:“我不累,可以自己走回去的。”
裴策靜靜看她一眼,深潭悠悠漩過幽渦。她的身子嬌弱,現在不覺得什么,明日起來必會腿疼。知道她臉皮薄,若說大庭廣眾之下抱她回去,定要拒絕。他沒說什么,轉過身,微微屈膝。
江音晚看著眼前墨袍背影,墨緞上繡著松紋,虬曲剛勁,針葉冽冽。她抿了抿唇,終究順他的意,纖柔手臂松松繞到他頸前,交疊。
裴策大手探過她的膝彎,直起身,輕松將她背起。他步步行得沉穩,不讓她覺出一點顛簸。
江音晚起初有些許緊張,微僵著上身。背著她的男人信步而行,步步穿過人潮,燈火漸闌珊,花樹婆娑,天幕上一輪圓月瑩潤,月色如水淌下來。
她慢慢放松了身子,嬌軟身段卸了力,盡數柔伏到他寬廣的背上,尖柔精致的下頜,抵在他的肩頭。
男人如山岳穩毅強大,今夜的刺殺,著實對他不成威脅,江音晚慢慢勸說著自己,腦中卻始終回蕩著當日,在兄長面前,裴策輕撣衣擺,云淡風輕道:“孤這些年所遇刺殺近百,刀光劍影不過家常便飯……”
他話中不斂凜倨,分明不將這些跳梁小丑般的把戲放在眼里,但江音晚仍覺心悸。她擔心自己說得過多,要教裴策覺得她優柔多慮,想了又想,還是輕聲喚了一句:“殿下。”
此刻周遭已無人,她未在稱呼上掩飾。裴策微微偏頭,嗓音磁沉,漫然“嗯”了一聲,問她:“怎么了?”
江音晚語調低低軟軟,氣息清甜,淺淺拂著男人的頸側,柔聲叮囑:“殿下要注意自己的安危,要愛惜自己的性命。”
裴策輕輕笑了笑,含著縱寵意味,似隨口應道:“有晚晚在,孤自然要愛惜性命,否則如何護著你?”
江音晚慢慢蹙起了眉。
不對。
不是為她,該是為他自己。
江音晚腦袋稍稍退開一些,凝睇裴策的側顏,這個角度,只看得到他鋒利下頜,眉骨至鼻梁鐫然如刻的輪廓,膚色是象牙一般的白,凜峻外有幾分良玉的雋潤。
有她在……若是她不在了呢?那個夢境里,裴策不顧一切,縱身入她的靈柩,擁住她的尸體,那樣用力的相擁,輕柔的吻,觸感歷歷清晰。
江音晚的心仿佛被綿密的針扎著,細而尖銳的疼。她病逝之后,裴策是如何度過?她不敢再想下去。
且不說前世,她因病早亡,哪怕今生,她也注定不是久壽之人。她走之后,裴策又當如何?
江音晚一字一字認真道:“殿下答應我,不要‘有我在’這個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