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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音晚恍若未聞,只怔忡地看著婢女們忙碌有秩的身影。她驀然想起什么,輕輕問了一句:“瀲兒呢?”
秋嬤嬤露出猶豫之色,一時沒有回答。
江音晚心頭涌上極不祥的預感,手臂斜支起身子,稍提高了音量,又問一遍:“瀲兒在哪?她怎么樣了?”
她一時急切,又是一陣眩暈,伴著胸口的窒悶惡心。
動作牽動全身,錦衾下的纖腿亦向上微蜷,牽出一陣叮瑯聲響。
江音晚這才注意到足踝上松松環著的溫涼觸感。她微愕,看向床尾,看到金絲楠木拔步床的床柱上,扣著一條金色的細鏈,迤然延伸入錦衾之中。
她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翻身坐起,伸手去掀腿上覆著的被衾。動作間又是一陣玱瑯細響,淙淙如擊玉。
細瘦的足踝上,赫然是一個金環,打磨得瑩潤光滑,襯著玉脂般的膚,連著一條長長的金鏈,精致纖巧,卻是牢固無匹。
江音晚用力地拽,扯,掙,皆是徒勞。
縱使那金環為免傷著她,渾然無鏤雕紋飾,掙動間仍不免在嫩白纖踝上留下了紅痕。金鏈磨過她的掌心,亦泛了紅。
秋嬤嬤趕忙制止她,江音晚本就沒什么力氣,秋嬤嬤輕輕攏住那雙柔荑,勸道:“姑娘,仔細傷著自己。”
江音晚頹然地頓住了動作,怔怔坐在那里,看著那細鏈泛出清凌的光。
前世,裴策曾在她踝上戴過一條鑲鈴鐺的細細金鏈,卻只是裝飾,那鈴鐺叮瑯不絕,響于許多荒唐場景。
而今,裴策竟當真把她這樣鎖起來,全然同鎖住一只鳥架棲桿上的雀鳥無異。
純金光澤漸漸在視線里漫漶,杏眸中,大顆大顆的淚珠無聲滾落,洇濕錦衾。
秋嬤嬤為分散江音晚的注意,只得回答她瀲兒的下落:“姑娘放心,瀲兒無事。只是殿下吩咐,往后她不必再入內侍奉,只在外院伺候。”
江音晚維持著怔忡坐姿不變,嗓音虛緲滯澀,問:“當真無事么?”
秋嬤嬤心下不忍,還是如實道:“殿下罰了瀲兒二十杖,現下正在休養。不過只是皮肉傷,并未傷及筋骨。”
這已是格外開恩。秋嬤嬤回想彼時殿下的盛怒,本以為他不會再留瀲兒性命。想來殿下到底還是不愿姑娘傷懷。
江音晚淚眼看向秋嬤嬤,眸中波光破碎:“嬤嬤,我能去看看瀲兒么?”
自然是不能。
金鏈的長度,只夠她在寢屋內間活動。
秋嬤嬤扶著她躺下,細致蓋好被衾,哄慰道:“姑娘不必掛心,瀲兒很快便可痊愈。”
江音晚念及更多無辜受她牽連的人,不知他們此時境況如何,吳太醫,胡大哥……心里似綿密的長針扎過,尖細密麻的疼。
秋嬤嬤還在柔聲勸著:“姑娘養好自己的身子才最要緊。”
恰珠簾被小心撩起,碰撞聲響極輕,如絲雨打在傘面。有婢女端著藥碗入內。秋嬤嬤接過藥碗,舀了一匙細細吹涼,遞到江音晚唇畔。
江音晚卻默默偏頭避開。
秋嬤嬤柔聲哄勸:“姑娘,喝了藥,身子才會好轉。”
江音晚嗓音虛弱,是不勝煙雨的梨蕊,蘊著清淡的哀婉:“嬤嬤,我不想喝。”
秋嬤嬤還欲再勸,便聞她接著道:“心如煙燼,身子好不好又有何異?”
秋嬤嬤聽她這樣講,心下駭然,涌出疼惜。知道自己再說什么都顯蒼白,還是不得不盡職勸道:“姑娘不要這樣想,殿下這般在意您,您怎么就心如煙燼了呢?
“您不知道,您昏迷不醒,殿下有多緊張。殿下守了您一天一夜,一刻不曾闔眼。本欲一直等到您醒來,方才接到急報,才不得不離去。”
秋嬤嬤回想著當時李穆稟報的內容,似是說什么人傷重垂危。她未聽真切,亦不敢向江音晚胡亂傳話,以免徒惹姑娘愁思。
江音晚牽出慘淡的一笑,沒有反駁秋嬤嬤。只是當秋嬤嬤將藥匙再度遞到她唇畔時,依然偏頭,緊抿了唇。
秋嬤嬤不能勉強,亦不忍勉強,只能不動聲色朝外間守著的婢女打了個手勢,示意她們去尋小廝稟告殿下。
*
而此刻,京郊的一座別莊里。
藥氣氤氳,掩不住濃重的血腥氣。屋內聚集了一眾良醫,有太醫署的圣手,亦有民間的名醫。
墨袍玉帶的男人款步邁入,淡冽目光掃向床榻上奄奄一息的身影。
李穆緊跟在他身后入內,壓低了嗓子,向守在床榻邊的一位太醫問詢:“情況究竟如何了?”
醫者頓時跪了滿地,皆俯首瑟瑟不敢言。
裴策視線隨意在領頭那位太醫脊背上一落,漠聲道:“你說。”
這位太醫抬起頭來,恭肅端嚴,方方正正的一張面孔,面上溝壑顯出歲月痕跡,正是吳秉齋吳太醫。
吳太醫半垂著眼,蒼渾嗓音斟酌道:“這位公子傷勢過重,身上多處刀傷,當胸一箭更是距心臟不過半寸。真正致命的,卻是右臂上的一箭,箭尖淬毒,足可致命。眼下情形不容樂觀。”
榻上躺的那人,渾身纏滿了紗布,鮮血不斷汩汩淌出,將紗布浸得暗紅至發褐,全然看不出原本的白。
包扎前傷口的情狀,猶在吳秉齋眼前,一處處血肉模糊,深可見骨,縱是他行醫多年,猶覺觸目驚心。尤其當他判斷出箭毒已逼近臟腑時,心中隱隱知道,人,恐怕生機渺茫。
然而再渺茫,他也要全力救治。不僅因醫者本分,也不只為太子命令,更是出于他一片私心。
吳秉齋雖當著屋中眾人的面,只含糊稱那人為“公子”,心中卻了然那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