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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嗓音清穆,如穿過浩淼浮世:“施主可信前世今生?”
江音晚愣怔,一時未有反應(yīng)。裴策卻已倏然變色,目光沉凜如重刃,逼視無塵,欲阻止他的話。
無塵云淡風(fēng)輕,無視刀光劍影:“施主,或許那些光怪陸離夢境,盡是前塵舊事沓來。”
裴策亦是一怔。他未料,江音晚數(shù)次夢魘,不肯說出的夢境,竟是前世光景。
他繃緊了下頜,側(cè)首看向江音晚。
古寺里寂涼日色,透過薄霧般的白紗,勾出精致若玉雕的輪廓。紗影淡如蝶翅掠過,這樣近的距離,能看到她的面頰漸漸褪去血色,白得更勝此紗。
裴策的眸底深黑,如墨傾灑,潑出萬尺寒潭,千丈峰刃。那墨色又一點一點隱下去,最終淡得疏無情緒。
四下闃然,唯聽寒風(fēng)過松海,清吟遠(yuǎn)去,蕭蕭不止。他平靜問:“晚晚,告訴孤,你夢見了什么?”
第40章 驚 前塵
茶霧氤氳, 江音晚透過薄紗帷幕望向他,那副俊容似隔著煙,卻已在她心里描摹過千遍萬遍, 寸寸清晰。修眉俊目, 棱角分明, 如雕似刻。
是她情竇未開時就埋在心底的人。
她應(yīng)當(dāng)信他, 她應(yīng)當(dāng)告訴他。說到底只是一封奏折、一念疑影而已。只要講開了,便不會再有嫌隙。
江音晚啟唇欲言。
卻從院門處, 匆匆跑來一道身影。
急促的步伐響在青石磚面, 蕩起回音,驚破僵持的靜默。李穆穿著深緋色圓領(lǐng)窄袖袍衫, 手中拂塵在風(fēng)中卷得散亂。
裴策寡涼的眼神掃過去, 生生將李穆釘在兩丈之外。
他依然淡寂望向江音晚。面前的茶已漸漸涼去,青瓷杯盞素凈無飾,幽碧的茶葉狀如彎鉤,緩緩沉下去。水霧凝散,清峻玉容落落分明,似一片深潭。
李穆躬身立在原地,在這樣的安靜里, 他竟感到風(fēng)雨如磐的飄搖。方才太子掃向他的視線寒冽如刀, 他該知趣退下, 然而無塵禪師在這時開口。
“殿下的宦侍似有急事,不如先聽聽他要稟報什么。”
裴策視線疏淺,順著無塵的話,漫不經(jīng)心往李穆身上一瞥。
李穆打了個寒戰(zhàn),明白太子這是讓自己稟稱無事的意思。但他亦知事務(wù)緊急耽擱不得,掂量一番, 還是硬著頭皮道:“殿下,是西北來的緊急密報。”
西北。江音晚咽下了話頭,杏眸微微睜圓,望向李穆。
無塵又悠然道:“看來確是急事。殿下不妨先去處置,江施主自有我來招待。”
裴策清寂如淵的眸,最后在江音晚身上一駐。薄紗若霧,那雙秋水瞳仁澄透晶瑩,“西北”二字牽動她的心神,她蘊出一個乖順的笑:“殿下,公務(wù)要緊。”
裴策漠然凝她一眼,竟勾出了一點慵慢笑意:“晚晚說的是。”
他闊步向李穆走去,挺峻身形撐著那襲玄青色織錦面鶴氅,隨步伐翻卷。
江音晚捧起茶杯,卻是神思恍惚,垂著眸子,心神飄向那道頎謖背影。
無塵別有深意道:“江施主想必很關(guān)心他們在談什么。”
江音晚不解其意,謹(jǐn)慎地選擇回避:“我擔(dān)心殿下遇到棘手的事。”
無塵呵笑了一聲。
隔著兩三丈的距離,朔風(fēng)將李穆壓低的嗓音扯得破碎,竟有幾個字眼飄進(jìn)了江音晚的耳。
“江大公子不知所蹤……”
“另有一隊人馬追殺……”
江音晚怔然看著無塵,那副深邃俊朗面容,蘊著高深的笑。她指尖輕輕顫動,竟將茶水灑出了一些,順著青石桌案滴落到純白的狐腋裘,水珠凝在柔滑皮毛上,不分不破。
無塵閑逸自若,仿佛江音晚能夠聽聞二人密談與他無關(guān)。信手再沏一道茶,遞到她面前:“江施主,茶水已涼,茶香都淡了,不如飲這杯吧。”
江音晚凝睇著他:“大師究竟有何用意?”
無塵不答反問:“待客罷了,能有什么用意?”
江音晚正了神色,再問:“大師……究竟是什么人?”
無塵笑得云淡風(fēng)清:“方外之人耳。”
那清瘦的手捧著素凈的青瓷杯,呈于江音晚面前。霧氣氤氳,甘冽微澀的茶香裊裊溢出來。江音晚鬼使神差地接過,慢慢啜飲了一口。
另一邊,裴策負(fù)手聽著李穆的稟報,面沉如水,玄青鶴氅下,衣襟處暗色蟒紋凜然盤踞。
另有一隊人馬追殺江寄舟。
裴策慢慢地笑了一下,神色寡漠高倨,腦中浮現(xiàn)一道風(fēng)流安逸身影。
世人皆以為他是個閑云野鶴的郡王,懶怠于朝政,山水、花鳥、美人,但凡享樂,他無一不精。皮相俊雅,出手又闊綽,是平康坊最受期盼的恩客。
甚至在臘月廿三的宮宴上,做出向皇帝進(jìn)獻(xiàn)鹿血酒這樣的荒唐事,事后引來一眾老臣彈劾。
皇帝面上不過一笑置之,實則暗中埋怨老臣彈劾之舉損了圣名。畢竟那鹿血酒,皇帝欣然笑納,且分與宴上眾人。對進(jìn)獻(xiàn)之人,自然暗暗回護。
他風(fēng)流散漫姿態(tài)騙過了多疑的皇帝,換來一口一個“賢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