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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塵對面的男子,身形頎謖,端然而坐,一襲玄地暗紋織金錦闊袖長袍,氣度清貴不可言。棱角分明的面容輪廓,斂著拒人千里的峻凜。
不知談了什么,無塵悠然品茗,高深一笑:“殿下須知,凡事皆有定數。以人力更陰改陽,轉換乾坤,改變了當世人事既定軌跡,會引發其他變數,不可控制,未必能盡如心意。”
裴策平靜地聽著,漆眸深寂如海。嚴冬朔風卷地而過,光影晃在他沉沉的眼里,竟無半分波瀾。只是那一片死寂,如亙古的曠遠,一望下去,盡是寒。
第39章 寺 點夢
江音晚聽吳太醫提到名僧無塵后, 只是淡笑道謝,并未向裴策提起。未料兩日后,裴策倒是主動提出帶她去保國寺一趟, 讓無塵禪師看看她的夢魘是否能解。
依然是那架青蓋安車, 朱轓漆班輪。厚實的車幔擋去寒風, 車廂內置了鏨花銅薰爐, 銀絲炭靜靜燃著,暖意融融蒸上來。
江音晚披著純白的狐腋裘, 坐在裴策的身側, 柔嫩面頰被熏爐的暖蒸得微粉。裴策抬手,去解她頸下系著的絲絳, 想替她將狐裘褪下。
江音晚卻微微一瑟, 偏頭稍避。
裴策的手滯在她的頸側,漆眸靜邃看著她,廖然如寒星。
片晌,他將大掌往上挪,撫了撫江音晚的頰側。那小臉不及巴掌大,可以輕易攏在掌心。
裴策的手白皙如瓷,江音晚面頰卻白得更甚, 真正的欺霜賽雪, 觸之溫膩, 勝過最好的玉。他手上有習武執筆所留薄薄的繭,此刻拇指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著,似擔心她一碰就要碎了。
他心底泛起自責。那晚在車廂內,環境本就過分,他又帶著怒。兩人天然的不相合,她脆弱如枝頭梨花, 初逢雨露,怎受得住?到底是給她留了陰影。
偏偏小姑娘還乖乖說不怪他,更教他心疼不已。
裴策的嗓音沉緩:“車廂里暖,若裹著外袍,出去吹了風要受涼。”
江音晚脈脈抬眸凝望他,乖順地由他將狐裘解下。
每每乘車出行,裴策總愛將她抱到腿上坐著,這回倒不勉強,只讓她坐在身側。
幾案上擺著精致的瑪瑙盤,盛著蜜餞果子和各色甜點。他捻了一顆蜜餞,耐心喂江音晚小口小口地吃了。又倒了一杯溫水,執著透影細白瓷杯,喂她一點。
察覺到江音晚慢慢放松下來,裴策才將手臂橫過她的纖腰,將人攬到膝頭側坐著。
江音晚杏眸睜得圓圓,看向他,眸底有漣漪輕泛。
裴策俊目清矜,慢條斯理地湊近,唇舌細細碾過她唇瓣上沾染的蜜餞,從容慵然,慢慢加深這個吻。順勢將人漸漸擁緊。
綿長一吻畢,他退開些許,淡淡注視著她,磁沉嗓音漫淌出來:“晚晚,莫再躲著孤。”
這樣近的距離,江音晚對上那雙幽邃的眼。他的目光是一貫的疏淡,如鷹隼平靜打量獵物,耐心十足。然而澹寂潭面之下,墨色深濃,難測其險。
江音晚偎在他的懷里,這個懷抱寬厚堅實,她卻想起夢中所見,心中隱隱有風雨欲來的不安。然而最終她壓下一切心緒,軟軟點了點頭——
只因他是裴策,是她的大皇子哥哥。
古剎幽深,江音晚戴著帷帽,白色薄紗遮去她的面容。二人未去大殿參拜,而是往后院走。
青磚路面依山勢而鋪,稍有些不平。裴策怕她摔著,半扶半攬著她,行得緩慢。
古木參天,松柏遒勁,鐵干虬枝如蒼拙游龍盤踞,頭頂枝椏密密匝匝,日光如斑,落在一雙人影。
男人身披玄青色織錦面鶴氅,高大峻拔,擁著身側狐裘如雪的纖柔女子,姿態小心翼翼,一望便知呵愛非常。
這幅畫面,灼痛了恰巧來保國寺參拜的趙霂知的眼。
趙霂知方從寺院供香客小憩的廂房出來,便望見不遠處太子裴策的峻挺身影,然而她毫無偶遇的欣喜,因太子正攬著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姿熟悉,她一下就想到當日在鼎玉樓對面所見之人。亦正是她這段時日派人在入苑坊查探的太子外室。
趙霂知本聽了皇后的話,覺得那外室無名無分,不過一個玩物,心下有幾分寬慰。然而她屢屢受挫,宮宴獻舞亦未能得太子一個眼神,不由加深了對這外室的妒。
此地尋常香客不能至,四下幽靜無人。趙霂知站在不遠處,粗拙樹干隱去她的身形,她眼睜睜瞧著太子擁著那女子步步行來。
那道身影纖纖,籠在白狐裘下有弱不勝衣之感。白紗帷帽遮面,狐裘隨她細步微卷,露出其下浣花錦織就的裙,行走間裙擺如落花入流水漾起的漣猗。
素來峻冷寡漠的太子,時不時低頭,側首望向薄紗下的面容,濃睫半垂,斂著從未現于人前的溫柔。
趙霂知手掐著粗糙樹干,被礪出痛意,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稍緩她心頭的不平。相攜的一雙人從丈余遠處路過她,漸行漸遠。
她不甘地緊盯著,起初目光如灼,后來美眸漸漸瞇起——她覺出那道身影異常熟悉,不止是來自當日高樓一瞥。
那日在鼎玉樓對面,她是遙遙俯視,且時間倉促,未瞧真切。今日,她看得更清晰,其身姿輪廓,漸漸與記憶中某道人影重合,卻一時想不起來。
片刻后,趙霂知猝然瞪大了眼——怎么會?那人不是已經墜河身亡了嗎?
*
天然青石為案椅,無塵閑適倚坐,素手烹茶,姿態不見名僧慣有的端方持重,反顯瀟灑超逸。
他抬手執壺,腕上佛珠輕晃,間或叩著青瓷壺,玱然清響。澄透碧凈的茶緩緩注入杯中。裊裊水霧騰起,無塵懶眼看向對面——
裴策身披玄青鶴氅,長身玉立,面色矜淡,目光漫然掃過青石,隨口吩咐侍從:“去取一個軟墊來。”
他何時有了這般講究?無塵心下了然,輕笑了一聲。
江音晚順著這聲輕笑看向他,雖裴策不曾介紹,卻隱隱猜到他的身份,雙手合十一禮:“見過大師,大師想必正是無塵禪師。”
無塵稍正了身姿,仍然閑逸淡笑:“貧僧正是無塵,施主不必拘禮。”
待侍從隨僧人取了軟墊回來,鋪在青石上,裴策才扶著江音晚在墊上坐下。自己則隨意坐于石上。
無塵斟了兩杯清茶,分別遞與二人。淡笑不改,眼瞳卻深邃寧和,看向江音晚。她帷帽未摘,無塵卻似乎并不受妨礙,能直直透過那一層薄紗,悠然洞穿許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