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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燭熄滅,他伸臂,攬過單薄的肩,江音晚又下意識地一避。
他強勢將人帶入懷里,夜明珠的幽光映出峻冷面容,語調漠然:“躲什么?”
細嫩側頰貼在他的肩頭,懷里的人沒有說話,僵滯著。裴策眸底凜冽難測,如低桓的鷹隼,耐心十足等她的回答。
卻等來一點潤濕的涼意,洇在他墨緞寢衣上。
裴策玉容更寒。那涼意慢慢暈開,連帶著伏在肩頭的嬌柔身軀也輕輕地顫。他終是不再逼問,輕輕拍著她的肩:“好了,不哭了,今晚是孤不好,嚇到你了。”
江音晚低低啜泣著,這般的委屈,斷斷續續,語無倫次地把話吐出來:“我很疼,也很害怕,我不喜歡那樣……”馬車上那樣的對待,仿佛自己只是他掌心隨意擺弄的物件。
裴策闔了闔眼,將人擁得更緊,撫著她的背,給她順氣,低醇嗓音若一聲輕嘆:“孤知道了,不哭了。是孤克制得不夠,晚晚原諒孤一次好不好?”
江音晚卻將腦袋埋進了他的胸膛,片晌,悶悶的嗓音傳出來,很輕,如含了煙霧,在他胸腔泛起一片酥麻:“我沒有怪殿下。”
裴策一怔。聽她繼續幽咽道:“我又做了噩夢,夢見……”她驀然頓住。
他斂了神色,緩聲問:“夢見什么?”
江音晚不再說下去,緊闔了眸,滲出一兩點淚。
裴策只當她不愿回憶可怖的夢境,也不再問。在這一病癥的診療上,羅程居已不能得他信任,他順著那柔滑如緞的青絲,一遍遍撫過懷中纖薄肩背,慢慢道:“明日讓吳太醫過來一趟。”
吳太醫已來過一次。江音晚心里明白,換哪位太醫都是枉然,但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大掌揉了揉她腦后的發:“別怕,只是夢。孤在這里,安心睡吧。”
龍涎香氣淡淡微澀,將她包裹,正似這香的主人,永遠矜漠從容,游刃有余。
江音晚又憶起同樣熏著龍涎香的紫宸殿里,她看到的御筆朱批,“兵部侍郎王益珉遷江州刺史……”
她只覺身處孤山之巔,九重云霧籠罩,一切看不分明。每往前邁進一寸,便有徹骨的寒意逼上來,迫她止步。
她想得倦了,幽微啜泣漸漸平息,呼吸清淺綿長,最后迷蒙只余一個念頭——裴策,千萬不要是你。
*
吳太醫名秉齋,曾服侍先帝,在太醫署資歷頗深,著深綠色圓領袍衫,已逾花甲之齡,胡子花白,恭謹端肅。
江音晚坐在外間的黃花梨卷云紋羅漢床上,梅花雕漆小幾擺了脈枕,皓腕搭上,隔著一方絲帕,由吳太醫診脈。
她心知這病癥診不出究竟,只客氣含笑候著,無非聽些注重保養精神、心情舒暢之類的話,再喝幾帖苦苦的藥。
吳太醫收回手,慢慢抬頭,似是思索沉吟,順便將脈枕擱回隨身箱篋中。卻在不經意中向江音晚遞了一個眼色。
這是希望她屏退左右,單獨敘話的意思。江音晚微怔。她與吳太醫除上回的看診外,不曾有過交集。
她猶豫了一番,看向身側侍立的素苓和瀲兒。若將二人都調出去,未免惹人疑心。且她對吳太醫本也不能盡信。
于是輕輕捧起手邊精致的瑪瑙茶盞,遞到唇邊略沾了沾,向素苓道:“茶有些涼了,去換一盞吧。”
素苓不疑有他,領命退下。
江音晚淺淺笑著,看向吳太醫:“太醫有什么話,現下可以說了。”
吳太醫竟整肅神色,鄭重躬身一禮:“吳某見過江姑娘。”
她只是太子外室,無名無分,當不起太醫的禮。這些日子,羅太醫對她雖恭敬小心,也只向裴策跪拜行禮。吳太醫這般舉動,著實讓江音晚一訝。
訝異過后,她反應過來,吳太醫稱她為“江姑娘”,而非羅太醫與宅中人慣稱的“姑娘”。他認得她。
江音晚斂了些許笑意,一時拿不準他的意思,慢慢道:“太醫過分客氣了,何以有此一禮呢?”
吳太醫直起身,臉龐雖有溝壑,卻不顯頹頹老態:“江姑娘或許不記得了,定北侯每年歲首大朝會時返京,吳某曾有幾回奉命為其診脈。”
鎮守邊疆的武將,每年返京的機會寥寥,皇帝為表體恤,也是為了掌握武將的身體情況,會派太醫看診。每回為大伯看診的太醫并不相同,江音晚的確不記得。
然而大伯已背上謀逆罪名,吳太醫稱一聲“定北侯”,讓江音晚忍不住鼻頭一酸。但她仍然摸不清羅太醫用意,蘊著得宜的笑,客套道:“原來有這段淵源。”
吳太醫的語氣里帶了滄桑感懷:“不止如此。早年,吳某曾受定北侯大恩。那還是先帝在時,定北侯年少英武,已有戰名,吳某還在太醫署的藥園之中,默默無聞。
“機緣巧合,吳某得侯爺賞識,得以被引薦給先帝,才有了吳某今日。恩公已故,吳某篤信其忠烈,然只是一介醫者,無可奈何。
“江姑娘某怪吳某唐突,吳某今日,只為向江姑娘道一句,若您有任何不得已之處,但凡吳某能為您做的,定不推辭。”
江音晚內心因想到大伯而傷懷,同時明白過來,吳太醫所說的“不得已之處”,恐怕跟表兄說的是一個意思——她留在裴策身邊的不得已。
若真如此,吳太醫此言分量極重,等同于隱晦表明了愿為她悖逆太子的決心。
江音晚慢慢收了笑意,亦鄭重誠懇道:“多謝吳太醫,有此一言便已足夠,我并無不得已之處。”
她對上吳太醫矍鑠雙眸,再度淺淺一笑,將話題揭過:“若說有什么煩憂,也只是這夢魘之癥。您只需按太子的吩咐,為我診治即可。”
吳太醫并不盡信她的話,卻也不能深究,或許有些難處,并非一時之間就能訴于外人:“姑娘若日后有需要,盡管開口。至于您的夢魘之癥,吳某可開一藥方。只是此癥多由心而生,您日常需少些憂思。”
這番叮囑,江音晚已聽得熟練,含笑謝過,正欲讓瀲兒領吳太醫去開方子,便聽他接著道:“保國寺中,近日來了一位云游的禪師,法號無塵,聽說修行高深。佛法圓融,博大精微,或許可解您的夢魘。”
江音晚并非虔誠的信徒,只是許多事情上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她不能自由出入,只是溫和道謝,并未太放在心上。
而此時,保國寺的后院,古剎清幽,云柯扶疏。參天的松柏下,二人相對而坐,茶香靜靜。
天幕高遠,日色透過枝椏漏下。其中一人身披赤色袈裟,散逸而坐,勁瘦腕間松松垂著一串小葉紫檀的佛珠,面容俊邃,望之只三十如許,無人知其年歲,正是禪師無塵。
青石為案,他透過手中茶盞淡白的輕霧抬起頭。眉骨英挺,眼眶深邃,若只觀皮相,當是蘊藉風流的公子。然那雙眼寂和沖淡,真有些清凈無塵意味。